2025年08月12日
孙瑞
一
扁担,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农家的标配,很多农活都离不开扁担。
五十年前,我父亲在县委工作,母亲一人在农村操持家务,还要把四个孩子抚养成人。每天天不亮,母亲就早早起床,挑着扁担到河边挑水给自家菜地浇水。回来后,还要到村中水井挑水,把水缸倒满。然后做熟了饭,再把孩子们叫醒。等吃完饭,孩子们背着书包兴高采烈地上学去了,她才能休息一会儿。
母亲用双肩和一根扁担养育儿女,支撑家庭,挑出了一段段感人的故事。
老家的扁担是桑木做的,材质坚硬、柔韧性好,轻巧不变形,越挑越好用。桑木不会把肩部的肉硌得生疼,挑重物时,扁担两头会随着人的步伐轻微地颤动,挑担的人感觉很舒服。
我在家排行老大,记得在十一二岁时,母亲就开始让我和她扛担:一只水桶装满了水,扁担横穿过水桶上的绳子,前头是我,后头是母亲,中间是那桶水。
其实,水桶并不是放在扁担正中央,而是靠近母亲那一头,母亲把一桶水的重量更多地压在自己肩上。
十三四岁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我就尝试挑扁担,一根扁担两根绳、两只桶,到村东的渠里挑水浇菜。尽管水桶不是太满,第一次挑水时,因为没有掌控好方向,一个踉跄,我直接滑到了水渠里。所幸水不深,只是把腰扭了一下。
挑担子,仅有力气还不行,还需要技术与经验。挑着重担走在乡间阡陌,走在独木桥上,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没有平稳的技巧与临场经验,是不能胜任的。
挑稻秧难度最大。挑着一担满满的秧苗,赤脚走在逼仄打滑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肩上压着重担,脚下却还在打滑,一不小心,“哧溜”一声“人仰马翻”。
每一个生活在农村的男孩子,成长过程中都离不开挑担的历练。
冬天,家里尿罐里的尿满了,需要挑到自留地里浇麦子,这时候,更需要掌握平衡技巧:两罐尿挂在扁担的两头,担在肩上,走起来战战兢兢。步子迈大了,罐里的尿液就会溅出来。不小心,罐子碰到门框,陶瓦烧的罐子不耐碰,很容易破裂。
母亲告诉我,挑尿,不仅肩上要平稳,脚下也要平稳,肩上脚下要协调一致。母亲还说,尿里还要放几根短玉米秸,可以防止尿溅出来。
久而久之,我逐渐掌握了挑扁担的要领,能力越来越强,挑得重、挑得远、挑得稳、挑得久。
有时候累了,头略微一低,可以一边走一边换肩膀。右肩累了换左肩,左肩累了换右肩。我刚开始挑担时不会换肩,右肩一直挑到底,不仅右肩的皮肤磨破了,人的形体都是歪的,左右两肩也有了高低。后来学会了换肩,再远的担子也不怕了。
二
在我小时候,农村最常见、最普通、用途最广的农具,非扁担莫属。扁担的基本用途就是挑、搬、运东西。桶、箕、筐、绳等等都可以挑。挑水挑粪用水(粪)桶,挑柴草泥肥用畚箕,担运粮食用筐篓,挑运散装物品时用绳子捆。
春耕时,要挑粪肥、泥肥肥田;干旱时,挑水浇地;双抢时,挑稻谷担秧苗;秋收时,挑地瓜花生等;交公粮时,社员们肩挑粮食、跋山涉水去公社粮站;冬闲时,平梯田修水渠,更离不开社员们用扁担挑土挑泥运石块等等。
挑水、挑粮食、挑氨水、挑土、挑粪、挑任何东西,都要靠扁担。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间长了,家里这根扁担“劳累过度”,一头开裂。母亲舍不得扔,找来一扎铁丝,将扁担的开裂处扎好接着用。如今,这根桑木扁担,两头铁链锈迹斑斑,蜷缩在角落里,失去了往日光环。
1958年,我父亲在县委参加机关干部支援莱西产芝水库建设时,几万人奋战在工地。每天,上千条扁担齐上阵,许多人肩膀磨出了老茧,不几天,一座小山就神奇地移位了。
当年流传着一首顺口溜:“筐里装得尖尖满,扁担压得弯又弯,水库建设我当先,我一头挑着一座山。”这是对劳动场景的真实描绘。莱西产芝水库的建设史,也是人们用扁担“改天换地”的创业史,更是那一代人用生命与信仰谱写的时代赞歌。
有一年夏天,正巧入伏,天气炎热,酷暑难耐,我戴着草帽、挑着扁担,和母亲到丁字湾海滩撸海蓬菜喂猪。回来的路上,担子越挑越沉,扁担和肩头接触的地方火辣辣的,渐渐地变得钻心地疼痛,后来就麻木了。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咬着牙,五步一歇,三步一停,终于在天黑前赶回了家。脱下衣服一看,汗衫磨破了一个洞,两肩和脖子上,磨掉了好几块皮,脚底也有好几个血泡,汗水滴在伤口上,刺啦刺啦地疼。
农村扁担的普及率非常高。小时候,每天天刚蒙蒙亮,当孩子们还迷糊在睡梦中,就会听到大人起床开门的声音,继而,村里传来水桶清脆的叮当声响和男人们嘹亮的互打招呼声和咳嗽声。街上挑着豆腐的叫卖声由远而近,挑着蔬菜赶集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正月里走亲戚,扁担成为小孩子们的专属交通工具。大人们一头挑着装满大饽饽的筐篓,一头挑着小孩子,孩子在筐里打闹,悠哉乐哉。
我们村一个外号叫“老扁担”的单身汉,相貌平平,却特会来事,每天给患有气管炎的李老三家挑水,确保他家里一日三餐有水。
“老扁担”帮李老三挑了三年水,累计起来起码有几千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老三最终把大女儿嫁给了“老扁担”。
老扁担的故事,后来成了相亲“老大难”的“教科书”和成功的“范例”。
记得我在二十六岁时,母亲就着急了,经常在我眼前唠叨,你就不会学学“老扁担”。我拍着胸脯对母亲信誓旦旦地说:“妈,您放心,不用学,什么事儿在您儿子面前都不是事,想办即办。”之后三个月,我就领证结婚了。
一根扁担,是农村人辛勤劳动的缩影,承载着生活的重负与希望,挑起了家庭的生计,更挑起了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