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07日
李心亮
一
姥娘戴着一条腿的老花眼镜,另一条眼镜腿被我弄断了,她用一根灰色的绦绳挂在耳朵上,半苍的头颅微微低着,铺满一层黄豆的簸箕架在蜷曲的大腿上。时不时地,姥娘捏着粒黄豆对着日头照。
“挑豆种,跟挑女婿一个理儿。”姥娘眯着眼说,“腰身要圆滚滚,豆脐眼要小,颜色要正。”那些个瘪的、破的、带黑点的一律不要,过了初选的还得在手里掂量掂量分量,扒拉扒拉成色。坐在炕沿上帮忙的五姥娘笑话姥娘:“你这哪是挑豆种,分明是给皇上选妃子。”姥娘嘿嘿乐了。豆啊豆,四五六!这句农谚就像粒精精神神、健健旺旺的豆种子,在咱胶东半岛农家的牙缝里轱辘了不知几百年。三四月种,五六月耘,七八月收,胶东庄稼人的历书上,豆子们排着队赶大集,把个豆子日历安排得明明白白。
二
谷雨前后,种瓜种豆。姥娘端着豆种下地了。
种豆是个精细活儿。先用锄头在墒情合适的地里划出深浅一致的沟,那架势,活像老秀才在宣纸上写大字。我跟在后面点种,四五粒一窝,不能超过六粒,间隔一拃,这是胶东祖辈传下的规矩。“少了孤单,多了打架。”姥娘说。
豆子种上了,天还很凉快,东山上,树叶子还不是很稠很密,喜鹊窝在树枝杈间露着一角。姥娘种豆子的这一摞梯田,既不是能浇上水的一等地,也不是比较肥沃的二等地,而是离村子很远山边树林子下的叫行地。这是以很低的价钱从村里叫行的没有人稀罕要的边角地。豆种点上了,姥娘提着葫芦瓢浇水,每一瓢水都浇在豆窝子上。我光着脚在后面埋窝子,泥土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漫出去,凉丝丝的,好像能感觉到豆种在土里微微弹动的劲儿。
豆苗冒出四五片嫩叶时,该间苗了。姥娘蹲在地里一蹲就是半晌。去哪棵留哪棵,得琢磨半天:“这两棵挨太近,争养分;那棵独苗看着怪壮实,可下面两片叶子有点泛黄,是虚胖。”思量来思量去,也不舍得下手干掉。我在一旁干着急,“姥娘,不要这棵吧?”“姥娘,不要那棵吧?”胡乱给姥娘出着主意。这场景,活脱脱就是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里“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的意境。间下的嫩豆苗姥娘也不糟践,清水一焯,蒜泥一拌,就是我俩中午的下饭菜。
三
五六月的日头毒得很,豆地里的杂草比豆苗还精神。姥娘裹着灰头巾,半跪在地里薅草,汗珠子顺着胖脸流到下巴颏上,再滴到豆叶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儿。薅完草的豆子地干净爽亮多了,豆苗显得更稀了。五柳先生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俺姥娘也一样,不过把南山改为东山更合适,因为她那一摞豆子地在东山凹里,那个山窝窝,我们村里人叫红龙咀。月亮上来了,清辉一片,我们一老一少可不用“带月荷锄归”,因为姥娘和我是用手来薅的。
施肥是个累活。可“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种庄稼,没有粪咋行?姥娘家每年养一两头大肥猪,掺和着草木灰和黄泥沤的猪圈底下的陈粪,可是豆子们最喜欢的。“新粪烧根,陈粪养苗。”六十多岁的姥娘推着小车,我拉着小襻,走一路,得歇好几次。累得满头大汗的我,虽然心有埋怨,但回头看看弓着腰、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姥娘,也只能默默咬咬牙再暗暗给自己鼓鼓劲了。到了豆子地头,我丢下小襻,坐在豆子地头,大口大口喘着气。姥娘知道,施肥的活指望不上年幼的我。山路上,出海归来的大舅舅风尘仆仆赶来了,姥娘的眼一下子亮了。我忽地从豆稞子里弹直身子,这来的哪里是大舅舅,分明是大救星啊!
豆子们开花有早晚,结果成熟就分了先后。绿豆和豇豆种在地堰上,从采摘第一批成熟的豆荚开始,陆陆续续要半个多月才能采摘完毕。
早上,露水还没有干,姥娘就挎着篓子,上山去摘豆荚。摘豇豆绿豆不能在中午毒日头下,这样会爆荚。处暑之后,早晚天气可舒服了,穿个单衣单裤,一点也不热,一点也不冷。姥娘麻利地摘着豇豆绿豆,我在树林子下地堰上摘山枣逮蝈蝈。过一会儿,姥娘喊我一声,我就应一声。半上午的功夫,姥娘的筐子篓子盛满了,我的口袋、肚子也满了,饱了。从兜里掏出一捧红彤彤的小山枣,递到姥娘嘴边。姥娘的牙口真好,酸枣核嚼得嘣嘣响。母蝈蝈用大肚猫猫草穿成一串,中午回家埋在灶火灰里烧着吃,咯嘣脆的蝈蝈籽,真香!蹦蹦跳跳的我,跑在跨着篓子的姥娘前面,嘴里唱着:“豆啊豆,四五六,小孩吃起来没有个够!”
四
三十年多前,村里响应上级号召,退耕还林。姥娘的豆子地都种上了松柏槐杨,现在,这些树都碗口粗了。我家的新居在村东头。母亲在村口开辟了一片小菜园。小菜园正对着东山,遥遥可见曾经是姥娘承包的豆子地,现在正松柏青青,榆柳成行。闲暇时节,我也陪着母亲经管小菜园。我问母亲:“芸豆、菜豆、眉豆,这些蔬菜下种时,也是一墩放四五六粒种子吗?”母亲笑了,说:“老古语说‘豆啊豆,四五六’。现在都是买的现成的经过优选的菜种子,一墩放三粒豆种就足够了。”
姥娘活着时说,豆子们分大小年,大年豆子收成好,小年豆子收成差。而跟着母亲在小菜园里经管这些年,我觉得芸豆、菜豆、眉豆没有什么大小年之分,每年都是硕果累累。
芸豆架子在菜园子的东南角,因为这里过风。母亲说,不过风的地方芸豆结得不旺。芸豆架子搭得比屋檐还高。谷雨才过,那些“独龙角”就急吼吼地往上蹿,嫩须子抓住竹竿就不撒手,活像赶集的小媳妇拽着自家男人的衣角。母亲种芸豆讲究“三白”——白花、白籽、白肉。一根根大芸豆肉鼓鼓挂在芸豆架子上,互相撞得丁零当啷响。我摘下一数,每根芸豆都有九粒种子,这是出名的丰产品种“九粒白”。芸豆土豆焖五花肉是最家常的吃法。近些年,母亲上了岁数,血糖、血脂都有些偏高,儿女的话可以当耳旁风,可医生的话不能不听。这不,芸豆、土豆、茄子过油后的地三鲜,再好吃也不往餐桌上端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瓷盘里蒸熟了三样后,蘸着蒜泥吃。“九粒白”下梢后,还能赶一季秋芸豆。秋芸豆一般种紫花的“老来少”。“老来少”种的位置是去年黄瓜秧的根窝。“轮着茬口,地不累,豆也欢实。”母亲这样告诉我。八月十五前后,鲜嫩的“老来少”下了架,可以包芸豆排骨馅大发面包子,一咬一泚汤;也可以炸点鲜鲅鱼条或者猪里脊片,做个烩鱼条、烩里脊,这可都是应节的好菜,是可以招待过节上门女婿的。
五
五月初,菜豆开始耍把戏。早晨看还是蜷缩的“小耳朵”,晌午就抻成了“大面条”。隔三五天不及时采摘的话,长豆荚里的豆粒,明明隔着层皮,却偏要把形状顶出来,活脱脱像怀胎六月的媳妇显了怀。
菜豆一下来,可了不得了,顿顿都是它。拌着吃、炒着吃、蒸着吃、煮着吃、熬着吃,硬生生把人吃得见了菜豆脸都发绿。有一年,母亲淘换了新菜豆种,种下去说是“五月鲜”,能从架子上揪下来生吃的,又脆又嫩,哪知拖到伏天,结了满架的短粗胖,类似于豇豆一般,原来是串了种。我暗暗高兴得不得了,这一年的夏天,可是摆脱“菜豆噩梦”了。每年吃不完的菜豆,母亲也有办法,送人。当送人也没人要了,就蒸熟了,晒菜豆干。冬天,把菜豆干用温水泡软了,混合花生豆和海带片煮上一盆,重重的酱油,多多地放上花椒大料,炖煮得花生软绵绵、海带糯乎乎、菜豆干艮盈盈,别说,不论是就着大馒头还是贴饼子,还真下饭!
蚕豆在胶东算是典型的“外来户”。这豆子脾气怪,怕热又怕冷,苗期得用麦秸草盖着,活像坐月子的妇人捂着头。据说,蚕豆又名“秀才豆”——你看那豆荚鼓鼓囊囊的,多像书生揣着本线装书;剥开青荚,豆粒上还顶着个黑眉毛,活脱脱是熬夜读书熬出来的黑眼圈。有一年,母亲跟邻居二大娘一起,试着种了几墩,可能是胶东的地土气候不合适,长的不好,稀稀拉拉没结几个。我记得在上海时,上海人可喜欢吃蚕豆了。嫩蚕豆用鸡毛菜炒,老蚕豆用茴香盐水煮,都是沪上的当家菜。
扁豆在俺蓬莱农村叫眉豆。眉豆是真正秋后的老来俏。板桥先生有诗: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瓢儿菜绿了,落下春雨;扁豆花开了,刮起秋风。节气真不误农人。扁豆有好多种,开的花也是五彩缤纷,紫红的、雪白的、淡青的、姜黄的扁豆花开满了秋天的小菜园,点缀着金风飒飒、月白风凉的清秋。瓦灰绿色的豆荚扁扁的,荚筋紫红紫红,经了霜打,那甜味能勾出人舌头底下的馋虫。胶东人最喜欢吃眉豆丝炒虾头酱。大对虾的虾头磨成浓稠油亮的虾酱,泛着红郁郁的光,舀上一勺子,打上三两个土鸡蛋,搅匀溜;刚摘下来的嫩眉豆顶刀切成细丝,不用葱姜爆锅,油热直接划散虾酱鸡蛋液,炒凝固了,倒上眉豆丝,翻炒几下,眉豆脆嫩带着海鲜的爽口,虾酱丰腴夹杂菜蔬的甘甜。一箸下口,三春难忘。这道大虾头酱炒眉豆,每到秋天,姥娘都会给我做几次。
可能是带着露水的清晨,也可能是迎着晚霞的傍晚,母亲的小菜园萧条了,喧闹的豆儿们要退场了。雪青的大萝卜、壮硕的大白菜占据了小菜园的一角。最后一茬眉豆也被老秋暖阳晒得半红了脸膛。母亲和我倚在小菜园的南边矮石墙下晒阳阳,脸正对着东山曾经是姥娘辛劳过的那一摞豆子地。原先的豆子地里,榆树杨树的叶子稀了,豆子地的石堰露出了七零八落的一段一段。
“你姥娘在东山种过的豆子地,现在全都长满大树了。”
“可不是吗?我还跟着姥娘去种豆、拔草、摘豆荚的呢!”
“你还记得不?有一年,最上面的那一块黄豆地,一个晚上被人全都偷割走了。”
“怎么不记得,八月十三晚上,乘着大月亮,把姥娘一块地的黄豆全偷去了。姥娘难受了好几天,那年八月十五的中秋节都没正八经过。”
“哎!——你姥娘走多少年了?”
“妈,俺姥娘走二十年了。”
“日子不抗混呐。我这不也好到八十岁了吗?”
我用右手的中指关节,轻轻敲着面前矮石墙的石头块。三叩一顿,三叩一顿。石块发出了类似金石韵律的“豆啊豆,四五六”声。
想我姥娘了。而我的母亲,此时此刻,想她的母亲,一定比我还重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