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8月08日
赵淑琴
在过去的农村,各行各业都有许多能工巧匠,如铁匠、木匠、石匠、瓦匠、拍拍匠、编篓匠、小炉匠等等。这些匠人,自觉不自觉地方便着、丰富着、美化着和修补着人们的生活。我父亲就是这些匠人中的一个。
我父亲是一个编篓匠。
那时候,我们生产队所用的筐篓之类都是我父亲编的,像抬粪用的粪筐、小推车用的偏筐、牲口用的驮篓、仓库中储藏地瓜干、花生种用的超大型的囤子等。用来编筐篓的条子有好几样,有腊条、桕条、绵槐条、楠柳条等等。最难调弄的是桕条。桕条粗壮坚韧,枝杈多,扎手,多用它编粪筐。给粪筐上搁条是最费劲的。为使桕条软和一些,我父亲便用墼坯垒起一个三四尺高的烟囱式的熏炉,底部留一个灶口,当柴草点着的时候,便将桕条从炉顶放进去,经火一熏,桕条就变软了。父亲就抓住这个火候,趁热给粪筐上搁条。父亲的手有劲,将大拇指粗的桕条像扭麻花一样别到粪筐底边。上完几个筐的搁条后,就累出一头大白毛汗,且不说烫手、扎手的滋味。
我父亲编的条货美观结实。因此,乡亲们都爱抱一捆腊条、绵槐条、柳条什么的送到我家,叫父亲编筐篓。父亲不论亲疏远近,都笑面迎承,趁着晌午、晚上或下雨天给人家编好,却从来不收钱。
我父亲还是一个拍拍匠。
过去,胶东山区农民住的多是草房子,拍拍匠是专给人铺房草的。拍拍匠给人铺草的工具是拍拍。拍拍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长约一尺半,宽约一尺,有正面和背面。正面雕刻着一道道横列的约一寸宽的凸起的瓦垅,背面镶一个凹形的木抓手,实际是一个穿木杆的卯孔;两根一长一短的扁担形的木杆,一端稍扁,似榫,以便穿装拍拍。长杆可从屋檐直达屋脊,短杆可达房半坡。拍拍主要用来触压参差不齐的草茬,匀平草坡和整修檐角。
我父亲拍的房子,从不漏雨,即使年久了,房坡上也不会出窟窿。那是我父亲用了一番心思和功夫的。屋上用的草大都是房主自己从山上割来的。不同的草软硬不同,硬的抗腐烂,软的较差。我父亲事前都告诉房主,要把软硬草大体分开,以备铺草时均匀搭配使用,这样就可避免因软硬不匀而出现窟窿。
有的人家,刚铺的新草就漏雨,那是因为铺草时夹了横列草的缘故,拿掉横列草就不漏了。因此,我父亲反复叮嘱铺草的人要特别注意,一定不能夹进横列草。我父亲这种细致周到的做活态度,赢得了乡亲们的赞扬和敬重。
因为我父亲是个拍拍匠,所以每年伏季,哪家的房子漏雨了,都找我父亲去扎箍。我父亲也从来不要钱。
我父亲也是个半瓣瓦匠。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年春天,村里总有十几户人家盖新房子。许多人家都来找我父亲帮工,父亲都满口答应,但只帮工不收工钱。我母亲想不通,父亲便说:“盖房子不容易,帮个工吧,权当是自家兄弟叔侄的事。”我母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就不再放声了。
当时生产队有规定,凡出去打工的人,每天必须向生产队交两元钱,买十个工分。我父亲每年因为外出帮工不要钱,就少挣二三百个工分。要知道,我们家是一个九口人的大家庭,就指望着父亲一个主劳力挣工分呢。
我父亲还是个半拉小炉匠。
我的老姥爷曾是个小炉匠,年纪大了就不干了,箍漏担子就撂在厢房的角落里,几十年地锈着。我父亲翻倒出来,把小铁墩子、锤子、钳子、嘟啦钻等工具搬来家,闲着没事时就鼓捣,学锔盆锔钵,时间长了,就鼓捣出门道来了。于是,邻居们就把破盆烂钵送来找他锔。以后,全村的婆娘们都来找他锔盆。本来打坏的缸盆已四缕八瓣了,应当作垃圾扔了,可经父亲一锔,又囫囵起来了。每个瓦盆都是生活乐章中的一个音符,父亲把它锔好了,恢复了原来的功能,补救了缺失的音符,使得生活的乐章继续演奏着。婶子大妈们不过意,要给父亲钱。父亲说:“花钱找箍漏,俺不是箍漏,不用花钱,不嫌乎就行。”
我父亲竟然还是个办秧歌的导演。
我父亲粗手大脚,也没有多少文化,却还是个搞文娱活动的行家里手。
生产队时期,我们村每年春节都办秧歌,我父亲便是导演。秧歌是由多个故事情节构成的。秧歌队怎么走、怎么扭,怎么回旋穿插,演员的一招一式都由父亲示范指导。他不仅是导演,还是主演。我父亲个头高大,穿着长袍,戴着大胡子,挥动着长甩子,专门饰演大夫那个角色。他与那个耳戴大红辣椒、手舞棒槌的疯老婆子相戏相逗,逗得观众前仰后合大笑不止。
我们村的秧歌队,在公社组织的秧歌比赛中多次得锦标。
我父亲虽然身兼“四匠”,却从来不以某匠的身份出村挣钱,仅在村中展示他的匠艺,出力不谋利,只给乡亲们谋方便。父亲的这种高尚品德,赢得了他的儿女们的深深敬重和无限怀念。
我们曾想,父亲一定会与大多数人一样享受着盛世长寿的幸福生活,然而,他却只活了六十六岁就去世了。这使我们感到万分悲痛和遗憾!
父亲去世二十余年了,每年到了他生日的时候,我们都会到他的墓前献花悼念他,感叹他多才多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