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野果

2023年09月20日

林红宾

我的少年时代,故乡的生态可谓原创版,植被保护完好,山林深深,芳草萋萋,野果随处可见,可任意采撷,每每忆及,便顿生怀乡情愫。

故乡地处丘陵地带,山田大多以地堰相隔。地堰泥土厚实,植物长得茂密,其中有一种俗称“涩李”的木本植物,高二尺许。阳春三月,蓓蕾挤爆枝条,花色绿中泛白,在隔年的枯草衬托下,煞是好看。待到夏末秋初,“涩李”相继成熟,有手指盖大,红黄相间,箍满了枝条。熟透了的,甜中带酸,未成熟的,味道酸涩,故而得名。那次,我和伙伴们在采摘“涩李”时,两只山雀朝我们急切地叫唤,我们断定,这儿必定有它的窝,几经寻觅,果然找到,里面正有三只雏鸟。小家伙儿以为父母打食回来了,皆张开米黄色的喙争抢,我们顿生悲悯之情,捉来几只蚂蚱,将它们喂饱。临别时,两只山雀在我们前面欢快地啼啭,好像在感谢我们。

盛夏之际,雨水颇多,庄稼都在疯长。花生地里偶尔会长出甜瓜苗儿,那是施肥时带来的,其根系发达,长得特旺,凭借花生的遮掩,能结出好多甜瓜,一般人难以发现,乡亲们戏称之为“屎瓜”。我曾在花生地里发现一棵“屎瓜”,所结的甜瓜都成熟了,顺藤摸瓜,居然摘了十多个。我喜不自胜,招呼伙伴们过来饱餐了一顿。

草莓是多年生草本植物,俗称“破蔓头”,大概是顾名思义,果实破碎、凸凹不平而得名。草莓大多生长在地堰上,蔓儿带刺,重叠交错,便于小动物隐蔽,但鸟儿为防雏鸟被刺伤,从不在此安家落户。草莓开白色小花,有的地堰白茫茫的,让人搭上眼就记下了这个地方。时值中伏,又逢礼拜天,我和同学到山里薅山胡椒。此时草莓成熟,我俩看见地堰上有一大片草莓。每个草莓由十多个黍米般的浆果组成,熟透了的,轻轻一碰,小小的浆果就会纷纷坠落。采撷时要双手并用,小心翼翼地将其接住,积攒多了,送到嘴里,细嚼慢咽,甚是好吃。

蛇莓俗称“水供供”,可谓草莓的姊妹品种,喜欢生长在河边,跟大棚养殖的草莓极其相似,只不过胖瘦有别而已。蛇莓不枝不蔓,开白色小花,结三四枚浆果,红艳艳的,在溪畔的绿草中赫然醒目。蛇莓甜中带酸,甚是爽口。有一次,我和伙伴们在村西山谷中见到一簇蛇莓,正要伸手采摘,突然蹿出一条水蛇,朝我们高昂头颅,目射冷光,分明是嫌我们闯入它的领地。伙伴们掷石反击,水蛇见势不妙,钻进草丛不见踪影。打那以后,只要见到蛇莓,我不免心有余悸,不愿采撷。

山桃是山里的常见之物。早春二月,山桃盛开,靓丽妩媚,总让人联想到舞台上青衣那俊俏的脸庞,难怪有“人面桃花”之说呢。待到夏末秋初,山桃成熟,青中泛黄,有的裂开,露出红红的果肉。跟瓜熟蒂落一样,熟透了的山桃自会弃枝坠地,有的树下坠落了好多,这时的山桃最好吃,甘甜甘甜的,远比果园里的桃子鲜美。我和伙伴们不愿让山野的馈赠白白烂掉,就捡一些带回村,分享给街坊邻居。

杜梨又叫棠梨,果实比果园里的梨略小,遍布褐色斑点,尾部凹处微黑,俗称“猴腚梨”,成熟时也可以食用,尤其在深山之中,口干舌燥,寻泉不得,能吃上几个“猴腚梨”,那可是求之不得的。

山里红可嫁接山楂,花儿为白色,蓓蕾初绽,满树白茫茫的,如同飘落一朵纤巧的过山云。暮秋时节,果实累累,格外鲜红,宛若一堆篝火,在山谷里熊熊燃烧。山里红比山楂小许多,尝一口,能酸掉牙,然而,对于爱吃酸的人来说,那可是一种难得的美味哩。

深山里有好多柿子树,因山高路远,村民忙于管理果园和庄稼,对这些柿子树疏于管理,任其自生自灭。到了晚秋,柿子就成熟了,黄澄澄的,就像挂满了喜庆丰收的小灯笼。有的柿子被虫子蛀了,有的被雀儿啄了,果肉就糖化了,愈发显得鲜红,引人注目,我们管这种柿子叫“柿子烘”。倘若掷石将其打落,掉在地上自会果汁四溅,那就糟蹋了。我们自有绝招,将一个小网绑在长杆前端,攀上树将“柿子烘”蹭进网里,等到采集多了,就坐在树下捧着“柿子烘”惬意地吮吸,这可是大山老人亲手酿制的琼浆玉液,山外的人绝对没有这个口福。

山里还有不少软枣树,到了冬天,软枣历经霜打雪浸,如同漤好一般,黑黢黢、紫茵茵的,摘之品尝,味道独特,令人百吃不厌。软枣不但人爱吃,飞禽走兽也喜欢。枝头上凡是果蒂尚存的,必定被鸟儿啄食了。狗獾、刺猬、山鸡、山狸子总愿在树下寻觅坠落的软枣、柿子、榛子、栗子等充饥。它们是深山里的土著,由于这些生灵的存在,大山才显得生机勃勃,神秘莫测。

棘子在地堰上、山坡上随处可见,山枣是其所结的果实。到了晚秋,山枣成熟,味道特酸,不能多吃。山枣核是一味中药材,为了勤工俭学,我和同学们时常进山打山枣。棘子浑身长刺,还有倒钩棘针,稍有不慎,就会被它扎得鲜血淋漓。草蜂却对棘子情有独钟,将蜂巢建在棘子上,一旦发现有人来犯,便群起而攻之。那次,我的前额被草蜂蜇了一下,立马肿起一个疙瘩,只好忍痛退避三舍。

暮秋时节,生长在石罅裂隙的山葡萄,也奉献出一串串果实,我和伙伴们上山拾柴火,时常坐在岩石上,一边品尝山葡萄,一边观赏旖旎的山色。还有一种灌木,俗称“小孩拳头”,果实呈紫红色,酷似婴儿的拳头,真佩服先民丰富的想象力。这种果实皮厚肉少,虽说甜兮兮的,但人们不愿多吃,只是品尝而已。深山里还有核桃、栗子、榛子,它们属于坚果,只是数量不多。核桃可生吃,栗子、榛子则需上锅烀熟方可食用。

萝藦是一种药草,全株可入药。萝藦大致分为两种,一种叶呈心形,爬蔓,果实中间较粗,两端细长,表面疙疙瘩瘩的;另一种叶对生,窄而长,高尺许,果实如菱形,嫩时绿茵茵的,将其划破,会溢出白色汁液,果肉脆生生、甜兮兮的,通常一株能结七八个果实。这种萝藦,别名地梢瓜。我和伙伴们上山刨药草,干渴之际,一旦发现它,便采摘一些解渴。萝藦的果实待到成熟风干,自会爆裂,里面包着满满的种子。每一粒种子都带有一簇羽毛,俨然小小的羽毛球,随风而飘,落地即生,繁殖力特强,只要发现一棵萝藦,附近必定会有好多。

除上述野果之外,田野上常见“灯笼”和山茄子两种草本植物。“灯笼”名副其实,活像个小灯笼,那薄如蝉翼的外膜包着一粒浆果,摘之品尝,味道甜中带酸。山茄子的果实酷似紫色的珍珠,味如甘草,果汁弄在手上或嘴边,就如搽上了紫药水。

啊,故乡的野果,将我的少年时代装点得丰富多彩!

啊,故乡的野果,如同一幅幅照片,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翻阅,乡愁就愈发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