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2月07日
冷大川
春雨惊春清谷天,新年伊始,第一个节气就是立春。立春有时在春节前,有时在春节后。有时天寒地冻,天上雪花飞舞,地上白雪皑皑;有时春光明媚,冰化雪融。然而,“春打五九尽,春打六九一”却是永恒的,也就是说,“立春”永远定格在“五九”的最后一天,或者是“六九”的第一天。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是乡村人企盼报春使者的一句老话。说来奇怪,不知是印象所致,还是果真如此,在这期间,且不说光和日暖,春风拂面,即使寒意料峭,漫天雪花,你来到河水边,一棵、一排,抑或是一片垂柳立在你眼前,你会不经意地发现,柳树的枝条已褪去冬日灰暗的色,泛着淡淡的黄,溢出丝丝的绿。在落日下,经风一吹,熠熠生辉,金黄得耀眼。再仔细看那枝条,音符似的小芽有序地排列着,无数的枝条在春风中拨动着春的琴弦,演奏着春的旋律,催动着春的脚步。
田间地头,积雪融化处,阳光照射,润湿的泥土一闪一闪的,泛着光。沟渠里、小溪中,水涨起来了,池塘边的芦芽你拥我挤地探出头来。向阳坡、藏风处,小草争着抢着钻出来。经过冬雪,泥土暄腾腾的,无论是冬耕过的还是正待春耕的,踩上去,软软的似棉絮一般。
山村里,鞭炮声还在时断时续,走亲的人们提着盒子,拎着篓子,有的索性绑在自行车上,你来我往,络绎不绝。有时还会有锣鼓声响起,一定是扭秧歌的队伍又进村了。崎岖的山路上,一位汉子,脱去节日的新装,驾着小车,后边不远处,还有一位年轻人,同样也是驾着小车。他们一老一小,一前一后,来到石垛旁,停下车,弯腰装石。一块,两块,车上的石头堆起来,满满的。这是头年冬天,顾石匠开采,用来盖房娶媳妇的。两人在“吱呀吱呀”声中又一前一后,下坡,上堰,向村中走去,来到已开挖好的房基前。
空阔的闲地、场园里,已有沙子、黄泥堆集起来,是乡人用来脱墼盖房准备的。早些年的房舍,都是用石头和土墼垒砌,很少用到砖块,省钱。三三两两的推车人,你来我去。你从河岸沙滩上推来的是沙子,我从坡地里运来的是黄土。大家见面打着招呼,送去节日的问候,得到他人的祝福。累了,歇下来,几个爷们凑到一起,抽烟、拉呱。路过的街坊熟人见状,也停下来。大家伙攀谈新一年的打算,憧憬美好的未来,聊得那么开心。额头上的汗水没了踪影,笑意写满了每张脸。
麦田里,谁家的女人正在忙碌着划锄。她握着锄头,弯着腰,一会儿拉,一会推,两腿前躬后蹬,交替前行。一阵风,头上的围巾飘了下来,飞到前方。她弯腰捡起,顺势在额头上一抹,拭去的是灰尘,还有汗珠。地头那边,两个孩子也在忙活着。一个双手握着小锄,是锄还是刨,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他毕竟只有六七岁。另一个手拿筢子,将盖在土里的麦苗搂出来,让畦子的背高起来。她虽然也只有十多岁,但干得仔细、认真,有模有样,因为母亲告诉她,只有这样,水才会顺着畦子,浇灌麦根。只有一畦一畦不乱流,才能保证所有麦子都能吃饱水。农村孩子就是这样,既懂事又会做事。
“过了初九就动手”,生产队的饲养场、院子里,几位犁耙手正忙着检查、修理农具。叮叮当当的锤声、扳钳声、慢条斯理的谈话声融合在一起。他们有的在装卸犁铲头,有的在更换新耙齿,还有的在检查牛套和耧角,各行其责。
夜幕降临,村头的戏台汽灯耀眼,锣鼓喧天,还有各种乐器的声响,这是村戏要开演了。生产队的饲养场,小屋内的煤油灯依旧亮着,暗淡的灯光,映照着黝黑的脸庞。几个爷们,有的坐着矮板凳,有的依着炕沿半坐着,有的干脆盘坐在炕头上。有人嘴里叼着烟锅,边用火镰擦着火石,边吧嗒吧嗒地吸几口。火星飞溅,烟雾一圈圈扩散、弥漫。不抽烟的,边剥着花生,边往嘴里填,“咯嘣咯嘣”吃得正香。锅里的水滋啦滋啦地冒着热气。村干部和队干部们,各抒己见,一本正经地交流新一年的打算。尽管也争论不休面红耳赤,但看得出他们谈兴正浓,不伤和气。
“年跑了,十五了了”,村干部们抛弃了以往“耍正月,闹二月,哩哩啦啦进三月”那种懒散的旧习俗,带领社员们,挑起担子,给麦田浇灌人粪尿,压土粪。推起小车,往地头运送圈粪杂肥,为春耕春种做准备。“忽颤忽颤”,挑担队伍在山间小路上穿梭;“吱吱呀呀”小车声不绝于耳,在山野间回响,驱走了冬日的宁静。
一阵风吹过,接着是几声雷响,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上灯时分,雨还是不紧不慢,滴滴答答,山村的夜静谧而安详。“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经过春夜喜雨的滋润,空气清新起来,万物睡醒了似的张开了眼。麦苗绿了,野菜也绿了。挺拔的白杨树,毛毛虫爬满了枝头。菜园地里,用小筢搂去枯叶的葱,一沟一沟,露出墨绿的叶子,还有嫩黄的小芽尖。从泥土里蹿出来的韭芽,嫩嫩的黄,淡淡的绿。
田间地头,有人在整理地堰,有的在沿着地的外堰用大镢捣出茅草根、酸枣树根等,有的用铁锨修起一道垄,再用锨将土反扣在其上,直立着锨,使劲地拍打,还有人在刨地。只见镢头上下飞舞,一条线地摆开。刨过的地方,高低不平,有人用铁筢边拖拉,边拍打土块。经过之处,平如镜,细如面。
“二月二,龙抬头,皇帝扶犁臣赶牛,正宫娘娘来送饭,当朝大臣把种丢。”伴着歌声,不远处,有人刚刚用锨将粪撒开,犁耙手就扶犁挥鞭,驱牛耕田。犁过之处,新鲜泥土的气息,在朝阳的映照下,氤氲升腾,在无边的原野中弥散。人的吆喝声,牛的哞叫声,鸟雀的吵闹声,此起彼伏,跟空中北归的大雁“嘎——嘎——”声相呼应。
远远传来“嗵——嗵——”的轰鸣声,那是柴油机在抽水,为小麦浇灌返青拔节水。潺潺的渠水,蜿蜒蠕动。麦田里,水流过后不时地“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土块疙瘩,经水浸润,即刻散开。
耕过、刨过的地,或是一大片,望不到边;或是零零散散,一层层地排列着。金黄的土地,日光映射,有些耀眼。仔细看,又若隐若现地似有那么一丝淡淡的绿。走到近处,才发现,原来是新出土的灰菜、蓬菜、马齿苋,还有说不上名字的野菜,星星点点,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地堰上、小路边,蒲公英已擎着鹅黄,撒遍山野间的角角落落。春天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了人们的身边。
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果园里果树的花已绽放,红的如血,粉的似霞,白的像雪。蜜蜂“嗡嗡嗡”地闹着,蝴蝶也在翩翩起舞。
在煦暖的春风中,布谷鸟“布谷——布谷——”鸣唱着,乡村人要开播下种了。“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捅一棍,秋天吃一顿”“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勤劳的乡里人,就是这样,在每年的春天里,总是将希望的种子一粒一粒撒播于土壤中,等待秋天的收获。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我童年、少年和青年时的乡间生活,早春忙碌的情景,永远印记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