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武德
福建会馆俯瞰图
海风是时间悠长的信使,在芝罘湾的礁石与沙滩上,诵读着往来的潮信。当你穿行港城的寻常街巷,猝然与它相遇,视线必会被那座面朝沧溟的殿宇瞬间俘获。它全然不顾北方宫阙“负阴抱阳,坐北朝南”的千年礼法,兀自将温暖的阳光遗落在背脊之后,面向苍茫而凛冽的黄海。
此地便是烟台福建会馆,芝罘人口中的“天后行宫”。它非寻常楼阁,而是自清光绪十年(1884年)始,至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止,用整整二十二载光阴、无数次惊涛骇浪的往返、连同无数闽商船工的精魂与祈愿,在异乡的土地上,呕心沥血构筑的一块精神“飞地”。而撑起这巍峨殿堂的脊梁,是那位传说中踏浪而行的女神——妈祖。
北宋年间,福建莆田,湄洲岛畔。一名唤作林默娘的女子,因其生而通慧、乐善好施,常在风浪中救助遇险船民,逝后被尊为海上保护神。历经宋元明清,她的影响随漕运与海上贸易一路北上,从东南沿海的神祇,逐渐成为庇佑国家社稷与黎民百姓的“天后”。
为将故乡的守护神,奉安于这片奋斗的北方海岸,在烟台开埠后南北贸易鼎盛之际,福建商帮做出了一个决定:要跨越滔滔大海,将一座原汁原味的闽南庙宇,“搬迁”至此。所有梁柱、斗拱、石狮、花窗,均在泉州采办,由闽南良工巧匠就地精雕细琢。而后,它们被赋予编号,装上福船,如同护送神灵的仪仗。在没有巨轮与机械的年代,船队载着这些沉甸甸的乡愁与信仰,穿越凶险的台湾海峡,绕行山东半岛,将万千构件送达烟台港。
随船抵达的,还有数百名掌心结满老茧的闽南匠人。于是,黄海岸边,涛声与叮咚凿击声交响;凛冽的北风里,开始日夜飘荡着温软执拗的闽南方言。一梁一柱,一石一木,皆严丝合缝,依图组装。当这座“用船运来的会馆”终于矗立,其工艺之繁复,耗资之巨大,震撼齐鲁,被时人叹为“鲁东第一工程”,尊为“江北第一宫”。
踏入福建会馆,便似进入一座“雕刻艺术的圣殿”。木雕温润,流转着南国的灵秀;石雕刚健,镌刻着匠人的风骨;琉璃溢彩,宛若神明披戴的霞衣。圆雕、浮雕、透雕,层层叠叠,恍若整座建筑并非砌成,而是由无数刻刀从虚无中生生“镂”出的幻梦。
山门是序章,那对蟠龙石柱——龙身紧缠柱体,鳞甲森然,筋肉偾张,似在搏击无形巨浪;龙首昂啸,仿佛顷刻间便要伴着惊雷挣脱石躯,直投沧海而去。移步易景,梁枋、雀替之上,密布着上百幅故事:“苏武牧羊”的孤忠,“八仙过海”的逍遥,“刘海戏金蟾”的谐趣……人物自木石深处苏醒,衣袂飘举,眉目含情。据传,仅山门之上,雕刻的人物形象便多达七百多个,组成了一部立体的华夏传说画卷。
大殿,乃妈祖栖居之所。重檐歇山顶覆盖着翠色琉璃瓦,屋脊上“二龙戏珠”的剪瓷雕,以彩色瓷片剪贴而成,历经百年风霜,依旧绚烂如初,此乃闽南绝艺。殿内,四根内柱构成核心的祭拜空间,周围四十根柱子形成严谨的柱网,柱间雀替、隔扇,无不雕满祥禽、瑞兽、花卉,似要将世间所有的美好与虔诚,都凝聚于此,奉献给这位沧海女神。
戏楼虽小,却曾承载无数乡梦。1906年馆成之日,锣鼓喧天。可以想见,当年台上,闽音婉转,唱着故乡的悲欢离合;台下,多少双闯荡北地的福建商贾与学子的眼眸,在熟悉的乡音里泛起泪光。一座戏楼,演的是离合悲欢,系的是万里归心。于此片刻,他们不再是天涯孤客,而是归家的孩童。
此建筑最震撼人心处,莫过于它倔强的朝向——坐南朝北。华夏营造法式,历来恪守“坐北朝南”之规,以纳阳气之暖。此馆却背弃成规,独向北方。这绝非无意失误,而是一次沉默而决绝的宣言。一切只因这里供奉的是妈祖——那位庇佑四海的海神。神既司海,庙必向海。在烟台,浩瀚的大海就在北面。于是,建筑的方位,顺从了信仰最深处的逻辑,完成了一场与地理的壮丽对峙。这“向北”的姿态,亦隐喻着一代代闽商闯荡北地、逆流而上的奋斗史诗。
然而,再坚硬的石材,也难敌风雨的蚕食。殿宇曾瓦碎椽朽,光彩蒙尘。为留住这缕百年精魂,一场遵循“最小干预”古训的修缮,于近年细致展开。匠人们心怀虔敬,揭瓦、苫背、修复。那些闽南独有的剪瓷吻兽,被重新赋予鲜亮的色彩。修缮既毕,老建筑仿佛一位整肃衣冠的世纪老人,脊梁挺直,于2025年12月重新开放,再次静候于海岸边。
自1958年辟为烟台市博物馆以来,北门上郭沫若先生题写的馆名苍劲如昔。如今,它每日静静敞开大门,免费迎接着每一位寻根或探奇的访客。
它早已不仅是闽人的会馆。它已深深植入烟台这座城市的肌体,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宏大画卷中,一幅不可替代的瑰丽拼图。每一位步入正殿的来访者,无论信仰为何,大抵都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静谧与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