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6

通伸老街往事 烟台晚报 2026年03月17日

孙光

上世纪80年代,我曾在芝罘区通伸老街居住了三年多。搬离数年后,我又重返此地工作多年,对周边的环境十分熟悉,更亲眼见证了整个老街的蜕变。那些与老街相关的往事,至今仍在脑海中萦绕。

对老烟台人来说,提起通伸老街,可谓无人不晓。通伸老街由古村落——通伸村沿袭而来。据记载,通伸村在明代弘治年间就已建村。村子位于芝罘老城区的西隅,依傍着通伸山(也称通伸岗),风景秀丽,民风淳朴。为何取名通伸?源于村子附近的一口泉。《福山县志》中记载:“因其麓有古石臼欹侧,泉自中出,不冻不涸,名通神泉。神伸同音,故山名通伸山。”新中国成立后,村子隶属于通伸公社,后于1980年改为通伸街道。通伸老街主要有通伸北街、通伸西街、通伸南街和顺河街四条街道。

老街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条瘦长的通伸河。它横亘于老街的北部,借着地势之利,自西向东蜿蜒流过整条老街。它的源头来自何方?有一种说法,它原本是一条山溪,源自记载中的通神泉;还有一种说法,其源头来自金璜顶附近的蓁山山脉。在岁月的长河里,通神泉早已无处寻觅,但通伸河依然汩汩流淌。据街上的老人回忆,早年间的通伸河,河水清澈潺潺,两岸杨柳依依,展现出一幅小桥流水人家、两岸炊烟袅袅的秀美画卷。

1988年我搬到通伸老街时,通伸河上游自建设路以西的河段,已在城建工程中被加盖改为暗河。因此,我对它的完整走向不甚了解,只听说它从当时的烟台第二化工厂附近拐弯向南延伸。唯有贯穿整条老街,总长度近一公里的河段,仍保留着自然原貌。河水从通伸西街缓缓流淌至老街东头的青年路路口,便再度遁入道路与楼宇之下,悄然横穿西大街、北马路,最终流向芝罘海湾。

我最初看到的通伸河,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一条臭水沟。河道狭窄,不足两米宽;河水浑浊不清,河面漂浮着泡沫与菜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唯有河边那一株株虬枝遒劲、垂条曼妙的老柳树,仿佛默默诉说着通伸河曾经的旖旎过往。河两岸坐落着大片低矮老旧的瓦房,岸边土路坑坑洼洼、污水横流。这般景象的成因,不仅是周边居民倾倒的大量生活垃圾与污水,更有多家企业直排的生产废水入河。彼时,这一带乃是老烟台的工业区,周边聚集着烟台钢厂、铸造厂、造锁厂和第二化工厂等多家企业。如此脏乱差的环境,也让这一带在当时被人们称为烟台的“龙须沟”。

我住在老街的东北部,通伸河北岸的通伸北街91号院。

进了院子,迎面就是两间北屋,我住在东间,有十几平方米。西间住着本厂的另一户职工,房间面积和我家不相上下。屋后是我们冷冻机总厂所属的一个厂区,里面设有机修厂和厂办职工技校。白天,大院内机器的轰鸣声和学生们的喧闹声不绝于耳,好在这个时间段我们大多不在家;夜幕降临,厂区渐渐沉寂,我们院子就显得格外幽静。晚饭后,隔壁人家时常会传来京胡伴奏下的几段京剧清唱,唱腔婉转、琴声悠扬,给平淡的小院添了几分愉悦的气息和生活的韵味。

我住的院子是个大杂院,一共住着七户人家。院里的房屋也都是低矮的平房,住户们又在房屋周边私自搭建了小棚、煤池子等,让整个院子显得拥挤不堪,杂乱无章。院子西北角的旮旯处,有一间窄小的简易茅房,仅能容纳一人,早晨如厕的人们时常要排队等候。到了夜间,大家为了解手方便,都会把浑水桶放在屋内,因此每家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提着桶里的污水到通伸河边。院里也没通自来水,用水得去街上的一处公共水管提水或挑水。

为了解决做饭和存放自行车的问题,我也在房前加盖了一间小棚,这却带来了新的烦恼——它阻挡了屋内的通风与采光,让屋内显得有些憋闷阴暗。夏日的夜晚,为了躲避屋内的潮湿和闷热,我喜欢手拿一把蒲扇,溜达到东面不远处的长途汽车站,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这里空气通畅,晚风徐徐吹来,让人感到十分凉快惬意。那时,车站广场上的人很少,行人也是匆匆而过,只有几个人围坐在昏黄的路灯下打扑克,时而传来一阵兴奋的吆喝声与激烈的争吵声。

通伸老街藏着许多窄小的胡同,泛着微光的青石板路衬着幽深的庭院,透着岁月的厚重感。我那时无暇一一探寻,经常去的地方便是粮店。记得从我家骑车往南,顺着巷口拐几条胡同,行至街心,就能看到通伸粮店的几间平房。店门口立着两棵老槐树,树下总坐着几个看似农村模样的人,面前摆着蒙上毛巾的提篮,掀开毛巾便露出鲜亮红润的鸡蛋。他们是来用鸡蛋换取粮票的,这在当时虽不被允许,但城乡间存在的差异和较大的需求,促使这种交换在心照不宣中进行。

那个年代,城镇居民按计划领取粮票及各类生活用品的票证,凭票定量购买所需的商品;而农民虽能自给自足,可一旦进城或去外地,没有粮票便寸步难行。彼时,凡与粮食沾边的,无论是大米、面粉,还是去饭店买个馒头、烤饼,都必须用粮票购买。在烟台,粮票一般分为山东省粮票与全国粮票,实用程度堪比人民币。所以,农民需要粮票时,只能用鸡蛋、蔬菜等农产品,从城里人手中换取富余的粮票。我时常买完粮油后,也拿出节省下来的粮票,从他们那儿换些急需的鸡蛋,带回家给儿子补充营养。

有时,我带着孩子从通伸西街往西,沿小路去往通伸山——现在的西炮台公园游玩。山林间空气清新,鸟儿在枝叶间婉转啼鸣。我们在山坡草丛中捉蚂蚱、螳螂等小虫子,又在山顶骑大炮、钻坑道……山上几乎每一处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和快乐的笑声。

1991年,厂里在幸福给我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新楼房,让我既兴奋又犹豫。老街的居住条件虽说简陋,但这里不仅离长途汽车站、火车站、航运码头近,而且往东不远,便是海防营服装市场、大钟楼商场、百货大楼等,出行和购物都十分便利。这在那个交通落后、商品短缺的年代,堪称“黄金宝地”。何况这里离母亲住的南洪街不远,平日有空便能探望年迈的母亲。当时,这里还一直有拆迁的传闻,对门邻居老胡听说我要搬走,打趣道:“你可想好了,别等这里拆迁时后悔啊!”

经过再三权衡,我最终还是把家搬到了幸福祥和小区。到了才发现,小区的住户寥寥无几,周边配套设施匮乏。从我家往北,过几栋楼就是过去幸福各村栽种苹果的西沙旺,呈现出一片空旷与荒凉;再往北,就是碧波荡漾的大海了。为了解决出行与生活的不便,我只好攒钱买了一辆摩托车代步。有时,心中竟真萌生了一丝失落与后悔。

没想到,几年后我竟重返通伸老街。

1995年,在老街的前进路北,原烟台钢厂、汽车运输公司等9家企业,在市政府的规划和支持下,利用原有场地、房屋,在近16万平方米的区域内,改造建成了胶东地区最大的商品批发市场——三站批发交易市场。市场开业后,凭借商品丰富、价格公道的优势,迅速成为烟台购物的新地标。那时,我们厂已发展壮大成为集团公司。公司领导抓住商机,决定将位于前进路南、通伸老街的厂区腾空,改造原有厂房,兴办“三站装饰材料批发市场”。1998年初,我与几位同事来到该厂区,开启了市场改建的前期工作。

如今时隔多年,新商住区的繁华早已取代了昔日老街的风貌,但那些浸润在河水、大院、烟火里的往事,仍藏于街巷的名称中,藏在我的记忆里。每当想起老街,我心中便会涌起一丝暖意,那是对故地的眷恋,是对逝去时光的深情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