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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春天 烟台晚报 2026年03月17日

张凤英

我的老家在太行山最深的褶皱里,一片片农舍,像旧风筝般挂在山腰上。山泉从石缝里钻出来,一路往下淌,成了小溪,把东一家西一户的人家,都归拢到了小河的两岸。我家就在河西岸。

都说春节是“年”的开头,可乡亲们心里,真正的开端是立春。不管立春赶在年前还是年后,只要节气一到,山里人就忙起来了——用现在的话讲,是“启动农耕程序”了。头一桩事,是清猪圈、驴圈。我三叔那时才十几岁,个子还没铁锹把儿高,可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他把圈里攒了一冬的粪一锹一锹起出来,装进篓子里,晃晃悠悠挑到坡地上。猪粪沉,驴粪暄和,混在一块儿,是庄稼最好的伙食。地还冻着硬壳,可阳坡的土已经松软了。太阳一晒,空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泥土苏醒过来的气味。

这时候,奶奶就挎上小竹篮,牵着我上山去。说是“山”,其实就是房后头的坡地。背风向阳的草窝里,已经有点点绿意探头探脑了。蒲公英的叶子还贴着地皮,锯齿边儿嫩生生的;苦菜刚冒出两片紫红的芽;荠菜最好认,像朵小绿花似地散开着。奶奶教我辨认,用一把小铁铲,轻轻插进土里,手腕一挑,整棵菜就出来了,根上带着湿润的土。我们小心翼翼地抖落泥土,把它们放进篮子里。那动作不能重,重了嫩芽就蔫了。回家的路上,篮子里的野菜散发着清苦又新鲜的香气,我总觉得像打了胜仗,得意得很。

到家后,奶奶把野菜倒进水盆里,一遍遍清洗。水是从山泉引来的,清亮亮、凉丝丝。洗干净的野菜水灵灵的,在案板上切碎,打上两个自家母鸡下的蛋,搅成碧绿金黄的一碗。锅里滴几滴麻油——那时油金贵,真是“滴”着用的。油热了,“滋啦”一声倒下去,香气猛地炸开,窜得满屋都是。蛋液飞快膨胀、凝固,边缘泛起焦黄的花边。奶奶管这道菜叫“野菜鸡蛋花”。真像一朵花,金灿灿的底子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翠绿。我捧着碗,就着玉米饼子吃,又香又鲜,还带着山野微微的清苦。奶奶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和爷爷吃,自己只夹一小筷子,说“尝个鲜就行”。

吃饱了,我就往地里跑。三叔正在撒粪。他把半干不湿的粪肥一锹一锹扬开,力求撒得均匀。“这样肥力才匀称,”他跟我解释,口气像个老把式,“地跟人一样,吃饭不能偏食。”撒完肥,他就开始翻地。铁锹深深插进土里,脚一踩,再一撬,一大块沉甸甸的、油黑湿润的土就翻了过来,把肥料严严实实盖在底下。他干活时话不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早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地整饬好了,惊蛰也到了。雷声隐隐从远山传来,虫子醒了,地气也通了。该盘算哪块地种玉米,哪块地点豆,哪片坡栽红薯了。春播的“战斗”,就要吹号冲锋。

这段日子,山像是憋着一股劲,忽然就全活了。蒲公英开出小太阳似的黄花,紫花地丁像星星撒在草丛里。桃花、杏花赶着趟儿开,这儿一树,那儿一片,把灰扑扑的山坳染得粉白红晕。空气里满是花草萌发的生气,还有新翻泥土的腥香。春天这出大戏,这才算正式开了场。

我家那时没有台历,三叔屋里的土墙上,钉着一个巴掌大的日历牌。他总在上面画圈、写字。哪天该浸种,哪天该下地,哪天该防倒春寒,他都记着。整个春天,他就跟着日历牌上的记号转,人也跟着庄稼一起长。爷爷常蹲在田埂上,看着三叔忙活的背影,捋着胡子说:“我这老儿子,真从读书人变成庄稼汉喽!”他老了,力气活干不动了,看见三叔能把锄头、犁耙使得这么好,把书上的道理和地里的活计揉在一起,他心里安稳。

三叔这个“庄稼汉”,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他的柜子里总放着几本讲农业技术的书,边角都磨毛了。县里农技站的技术员下来,他总追着问,问土壤,问肥料,问病虫害。他还常翻山越岭去县城种子公司,背回一袋袋经过挑选的良种。村里人信服他,不光因为他干活实在,更因为他肯琢磨、会说道。怎么给驴配种,怎么给苹果树嫁接,枣树几时剪枝,花椒如何防冻……大家都乐意来问他。他渐渐成了生产队里的“技术员”,脑子里装着一本活的“农耕历”。

春天里,村子没一个闲人。天刚蒙蒙亮,挑水的、锄地的、送粪的、修渠的,人影就在晨雾里晃动起来。可最忙的,还是我三叔。他要顾着自家的地,要帮衬邻里,还要琢磨队里那些新技术、新门道。他的身影出现在山梁上、田垄间、果园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燕。

我也离乡多年,可每到春天,看见城市公园里第一抹新绿,闻到雨后泥土的气息,我总会恍惚。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太行山深处的那个小村,看见阳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菜,看见奶奶在灶前煎出那盘“鸡蛋花”,看见三叔在辽阔的天地间,挥锹扬肥,汗珠滚进新翻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