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凤英
一
童年时,我一直想要逃离故乡。我的故乡在太行山深处,是个贫瘠的山村。那里的生活,仿佛永远蒙着一层灰黄的尘土。山里孩子穿的衣服,总是补丁叠着补丁,像一幅幅褪了色的地图。吃的是掺了野菜的粗粮饼子,咽下去时,嗓子眼儿都发干。而每次见到从山外回来的人,他们光鲜的衣裳、手里拎着的喷香糕点,都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于是,逃离的念头,像山间的野草,在我心里疯长。我曾不止一次偷偷跑到村口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土路上张望,心里想着:山的那边,一定是另一种生活吧。
后来读到白岩松的一句话:“故乡是什么?就是你年轻时拼命想离开,而老了想回却可能回不去的地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得真准啊。等我真的长大了,走出大山,在城市里扎根、成家,每年春节,心里却像有个钟摆,准时晃回故乡的方向。可老家有个老规矩: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过除夕。就这一条看似轻飘飘的习俗,成了我回不去的鸿沟。那些年,每当城里万家灯火、鞭炮齐鸣时,“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滋味,才真真切切地从诗句中化成了哽在喉咙里的乡愁。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化工部直属企业。报到那天,干部处通知我说,党委书记要见我。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为何。推开办公室的门,党委书记刘玉科同志笑着起身,用力握住我的手:“你是阜平人?”我点点头,有些茫然。他眼里一下子有了光:“阜平,那可是晋察冀边区的首府啊!我当年在你们那儿当过副县长。咱们是老乡,革命老区的老乡!”
我愣住了。阜平?晋察冀?这些词对我来说陌生又遥远。在我的记忆里,故乡只有望不到头的山、吃不饱的饭,从没人跟我提过这些沉甸甸的历史。
刘书记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感慨道:“我们共产党能有今天,离不开老区人民的牺牲和奉献。我永远忘不了阜平的大红枣,还有那甜入心脾的柿子。灾荒年,就是靠着满山的枣树,老百姓和八路军才一起熬了过来。”
红枣和甜柿子,这话我信。我家房前屋后就有枣树,秋天红彤彤挂满枝头,甜柿子捂软了,吸一口像蜜。可这段饥荒年月的往事,我也只是零星听老人念叨过,从未深想。眼前这位高级干部,竟知道得如此真切。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我的故乡,似乎并不只是我童年眼中那个贫瘠的、我想要逃离的地方。
二
从那以后,我心里像埋下了一颗种子。再回老家,除了看望父母,我开始有意地追寻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我问爷爷奶奶,问村里那些沉默寡言的老人。这才知道,我出生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一段热血往事。
1996年正月,退休的父母回乡定居,我住了二十多天。那段时间,我走遍了村里。当年的民兵、儿童团员,如今已是耄耋老人。他们坐在洒满阳光的炕头,用缓慢的乡音告诉我:“你爷爷、奶奶,当年可是咱村抗日的顶梁柱。八路军的印刷机,就藏在你们家后院的地窖里。为这,鬼子放火烧了你家房子,前后两回,烧得精光。”
父亲在一旁抽着烟,接话道:“是啊,我那时还小,也跟着跑腿送信。有一回去王快镇送‘鸡毛信’,几十里山路,跑了一天,回来腿都软了,炕沿都爬不上去。”他说这话时,眼神望向远处,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山路上狂奔的少年。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童年觉得破旧、想要远离的老屋,曾庇护过革命的星星之火;我以为平凡无奇的亲人,曾是那段波澜壮阔历史的亲历者。而我,在这片英雄的土地上长大,却对此一无所知,心里满是遗憾。
从此,我像一个寻宝人,开始认真搜集、整理故乡的红色记忆。我记录下奶奶如何为八路军纳鞋底、掩护伤员的故事,写成《苍山三绝》;听乡亲们讲述村里妇女们抬担架、做军粮的往事,写成支前故事。我还听说,我的两位姑奶奶,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后来都嫁给了八路军干部,进了北京城。这些家族往事,被我写进《我的三姑奶奶》和《父亲的抗战》。
在这个过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我心里慢慢滋生、膨胀。我不再仅仅用“贫穷”或“落后”来定义我的故乡。我开始懂得,这里的每一道山梁,都可能埋伏过游击队员;每一条看似宁静的小河,也许都映照过急行军的火把。我开始深深眷恋这片土地的厚重与坚韧,心疼它曾经的伤痕,也敬仰它不屈的脊梁。我对故乡的爱,从模糊的乡愁,变成了清晰、深沉的血脉相连。
2018年,我自费出版了一本小说集,取名《月亮湾》。正好听说老家的小学要建图书室,我和妹妹立刻张罗着捐书。我们把书送到城厢镇小学、苍山村小学。后来收到反馈,孩子们说,最喜欢里面那些写故乡、写童年的文章。这让我无比欣慰——我写下的字,竟然能以这种方式,回到那片土地,滋养那里的孩子。
三
2019年,偶然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散文《留门》,作者是阜平县的张金刚。那文字里流淌的乡情,朴实又浓烈,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我设法联系上了他,才知道他正是我们县文联的主席。他邀我为家乡的文学刊物《枣花》写稿。于是,我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写下了《房顶上的童年》和《故乡的小河》。
那年国庆节前夕,我收到了最珍贵的礼物——一本来自家乡的、飘着墨香的《枣花》样刊。淡雅的封面上,绘着一树沉甸甸、红艳艳的枣子,仿佛能闻到阳光晒透的甜香。我摩挲着封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故乡,我亲爱的故乡,以这样一种温暖而郑重的方式,拥抱了离家的游子。
这份认可,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接着写《童年的小松鼠》《一只雏燕》《我们家的猫王》……笔下的童年趣事、山水风物,都带着故乡特有的温度和气味。这些文章陆续被一些报刊选用,每当看到样刊,我都觉得,是自己把故乡的一小片云、一捧土,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如今,我心中酝酿着一个更重要的计划。我想系统地记录故乡人民在那些烽火岁月里,如何跟着共产党抗战的故事。村里那些曾亲手打过鬼子的老八路、老民兵,都已年过九旬,他们是行走的“活历史”。时间不等人,我必须回去,走到他们身边,听他们亲口讲述,把那些或惊心动魄或平凡坚韧的瞬间,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这不仅是文学的召唤,更是血脉的嘱托。父亲生前,不就总希望我能把这些故事传下去吗?我要写出故乡的红色基因,让我们的后代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为何如此坚实,今天的安宁从何而来。抗日战争,是人类历史上一场伟大的反法西斯斗争,而我的故乡,曾是这场斗争中一个不屈的堡垒。想到这里,使命感让我心潮澎湃。
夜深人静时,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首从小就听、却如今才懂其分量的老歌:
“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看吧!千山万壑,铜壁铁墙。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歌声嘹亮,仿佛穿越时空而来,与我的心跳共振。我知道,我的“红色故乡行”,又将启程。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逃离的孩子,而是一个怀着敬畏与热爱,归来寻根、记录和传承的故乡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