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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俗里的家国情怀 烟台晚报 2026年02月03日

王锦远

节日习俗绝非简单的生活仪式,它凝结着一方水土数代人的生活态度,承载着人们对未来的向往与追求。

年节习俗,不仅是所有习俗中最繁复、最考究的存在,更是本土节日习俗的集大成者,堪称民俗文化的高级形态。那藏在烟火气里的浓浓年味儿,每一缕都凝结着老牟平人对生活的深刻体悟与家国情怀。

腊月一到,年的序幕便悄然拉开。男人们奔波于各乡镇集市,往来穿梭间置办年节所需;女人们则守在家中,淘麦粒、磨面粉,指尖翻飞间为全家筹备着团圆吃食。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俗语在牟平人心里,早已不只是个时间标记,更像一道无声的号令。腊八一到,家家户户都要大扫除。农耕时代的人们终日躬耕于田亩,家中器物积尘经年,唯有岁末年关,才舍得腾出整日光阴,来一场彻彻底底的“爱国卫生运动”。腊八的日头刚爬上山口,男男女女便按捺不住,或提桶携盆奔向井边河畔,水冲帕擦;或就地翻箱倒柜,清理犄角旮旯。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好不热闹,堪称北方版的“泼水节”。洒扫庭除之后,大人孩子又对着自己的身体来一场“自我革命”。这清洁,不只是洗去尘垢,更是一次精神上的“除旧布新”——以洁净之身、清朗之境,恭迎神明与祖先的归来。

熬腊八粥、腌腊八蒜亦是腊八日里的“规定动作”。粥以杂粮豆果熬煮,寓意五谷丰登、百事顺遂;蒜泡入醋中,待除夕开坛,碧绿如玉,酸辣开胃,既助消化,又暗含“算(蒜)清旧账、开启新程”之意。这些看似寻常的吃食,实则藏着牟平古人对自然节律的顺应与对生活秩序的重建。

“要想过个圆满年,不误腊月二十三。”腊月二十三,也即小年。年味至此才真正浓烈起来。灶王爷是家宅之神,如同上天派来的“卧底”,一年到头监察一家人的言行。小年这天,他要“上天述职”。人们将糖瓜(麦芽糖)粘在他画像嘴边,笑言:“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用甜食封其口,盼他上天多种花,少栽刺,甚至不栽刺。这看似“贿赂神明”的举动,实则是百姓对命运的一种温柔抗争和祈盼:明知神明高远,仍愿以微薄心意换取一丝庇佑。这份虔诚里,有敬畏,有无奈,更有希望。

小年一过,全村人仿佛上了发条,脚步都快了几分。男人赶集补采年货,女人守灶蒸饽饽。石磨吱呀转动,麦香裹着柴烟,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铁锅上汽一刻钟后,锅盖掀开,白胖胖的枣饽饽、豆包、菜包腾起团团热气,宛如一个个小小的团圆梦,软乎乎地落在年节的期盼里。蒸饽饽讲究“发得旺、不塌陷”,寓意来年家业兴旺、人丁安康。若饽饽蒸裂了口,老人也不慌,反倒笑眯眯地说:“饽饽笑了!”吉凶本无定数,全凭心念一转——一笑解千愁,一裂兆丰年。

杀年猪无疑是腊月里的头等大事。一头二百来斤的黑毛猪被捆于门板,屠夫手起刀落,血入盆、肉分块,肠肚连夜收拾。吃不完的肉抹粗盐挂于房梁风干,或腌成咸肉,可从年关吃到麦收。这不仅是食物储备,更是社会关系的预演。日后亲友来访,切几片蒸熟,油亮喷香,便是最高礼遇。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能以肉待客,是主人能力的证明,也是情谊的表达。一块咸肉,承载的是“有余”之喜,更是“共享”之义。

如果说饽饽、猪肉是物质年货,而春联则是精神年货。彼时春联无处可买,全靠村中“文化人”手写。从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八,他们聚在村小学办公室内,砚台磨穿、狼毫写秃,为每户量身定制。内容虽多为“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之类传统联语,却会因户主身份而微调:务农之家题“五谷丰登”,经商之家书“财源广进”,有读书郎的则写“蟾宫折桂”。春联不仅是祈福之辞,更是家庭角色与社会期待的象征。

腊月二十九清晨,家家争贴春联。红纸映残雪,墨香混着寒气,整条街巷焕然一新。连院中的小黄狗也似懂年意,摇着尾巴多添几声欢吠。

比写春联更讲究的则是搭建“天地棚”。此俗多见于家境殷实或极重礼数之家。除夕前两三天,于院中置方桌,以竹竿围东南西三面,北面留口,上覆席子遮风,桌上供奉“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神位”——玉皇大帝。为何棚口朝北?也有说法:清初明朝遗民为纪念南明福王朱由崧,盼其“挥师北上、灭清复明”,故设棚朝北,使祭拜者面南而拜,暗藏故国之思。

此棚是否为复明而设?现已难考,却为年俗增添了一缕家国情怀——原来,连祭神的空间朝向,也能承载家国大义,于烟火人间藏下一段无声的忠魂。

除夕是年节仪式的高潮。中午,家家户户供桌之上除天地神位外,还配有一副出自《中庸》的对联:“天地之大也,鬼神之盛乎。”寻常百姓未必读过典籍,却将礼教融入骨血,代代相传。此时,族中最长者提灯笼、怀香纸,率族中孝子贤孙踏雪至祖坟“请神”,轻唤:“爷,婆(奶),爹,妈,回家过年了。”归途时特意绕道至村南,焚香烧纸,向西南三叩首——老辈人说,牟平人的先祖原籍云南,明初迁徙至此。这一礼,是“不忘根”的具象化。无论走得多远,总是不忘来处,如脐带般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归家后,全家围坐吃“元宝”(饺子)。部分饺子里包红枣、铜钱,谁咬到,满室欢腾——这不仅是游戏,更是对“天赐吉兆”的集体确认。

饭后更衣守岁,子时灯火通明,家长率家人依次祭拜天地、菩萨、灶神……再拜三代宗亲、上溯六代祖先。这种“神人共祭”的仪式,表面是祈福,内里却是伦理秩序的展演:神明护佑天地,祖先维系血脉,二者共同构筑起一个安稳有序的世界。

在牟平,除夕夜还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守岁不眠。相传可使父母长寿。守岁时,长辈向小辈分发压岁钱,既是驱邪避祟(“压祟”谐音),更是将财富与祝福向下一代传递。随后全家赴祠堂叩拜祖宗——个体在家族谱系中找到自己的坐标,也在肃穆中确认归属。除夕,是一年中最富希望与憧憬的日子,也是最忙碌的一天——要备年夜饭、要守岁、要祭神、要拜祖,样样不能落。若没一副好身板,还真扛不住这满是仪式感的年关。

正月初一至初三,则是“法定”的交际日——拜年走亲。孩童放鞭炮、做游戏;妇女彻底“解放”:不碰针线、不扫地、不洗衣,只管串门、摸牌、回娘家。年前备好的饽饽、年糕、酥鱼、肉丸,足以支撑半月清闲。这份“半拉正月皆欢愉”的节奏,正是农耕社会对辛劳一年的温柔补偿——人需要狂欢,不是为了逃避劳动,而是为了积蓄再次出发的力量。

正月十五,年味再升温。吃元宵,取“团圆”之意;而最具牟平特色的,是“点灯窝”。妇女们用豆面捏出鱼鳖虾蟹、猪狗虎豹,乃至福禄寿喜、金蟾等,中间凹如小碗,注油点燃。鱼灯置米桶,金蝉放银柜,福禄寿喜列于祭桌——灯火摇曳间,家宅俨然成了微缩的宇宙:万物有灵,各安其位。这不仅是祈福,更是以手工构建一个秩序井然、生机盎然的理想世界。

如今高楼林立,邻里陌路。即便爆竹依旧、春联照贴,也难寻旧日那般醇厚的年味。那“红男绿女扶老携幼”的灯市,那“从村西首拜到东头”的街坊情谊,那酒后哭倒在炕头的少年与焦急问询的双亲,皆成梦中旧影。

老牟平的年节,从来不只是仪式,而是一种生活哲学:在敬天法祖中安顿心灵,在人情往来中确认归属,在短暂狂欢中积蓄力量。今人或许不再相信灶王爷会上天告状,也不再需要靠咸肉待客,但那份对“洁净”“团圆”“不忘本”“共欢乐”“家国情”的渴望,依然深埋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