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军 撰文/供图
1月18日,《烟台晚报》“烟台街”版《守护灯塔的抗日英雄伊塞克》一文,引起不少读者对于猴矶岛灯塔历史的兴趣。有人提到,猴矶岛灯塔西侧,曾有两门重达一吨、守护航船近百年的古老雾炮。然而,在1984年7月,这两门百年雾炮却突然不见了。守塔人李海明问遍值班人员,顶着酷暑在海岛沙滩、礁石、崖壁间寻找数日,未寻得一丝痕迹。
这对雾炮并非普通铁炮。1882年,英国人在猴矶岛建起灯塔,随即配套安置了这对雾炮。在无线电导航尚未普及的年代,它们是守护航船的“声纹坐标”——每逢浓雾锁海,能见度不足百米,守塔人听见远方船笛,便点燃引线。沉闷的炮声穿透雾霭,如沉稳钟鸣,为迷途船只标定方向。它们是海岸线上的“隐形星辰”,照亮了近代航海的漫漫长路。
李海明就要退休了,可雾炮下落始终是他解不开的心结。就在他以为真相将永远尘封时,2025年一篇题为《猴矶岛灯塔谜团之三:灯塔上的雾炮哪里去了》的网络推文,骤然为他点亮了希望。
文章作者宋立鹏,在文中记录了一段曲折的探寻:2012年,猴矶岛灯塔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他从长岛县博物馆郭馆长口中得知:庙岛显应宫藏有两门古炮,老辈人说源自猴矶岛。
猴矶岛自古无驻军设防,这两门古炮,会不会是前些年岛上失踪的那两尊雾炮?宋立鹏恳请查阅档案,可泛黄的纸页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里,只留下一个无从佐证的猜想。
但这个猜想,终究为李海明四十年的漫长寻觅,点亮了一束微光。
心中牵挂如潮水翻涌,李海明当即动身,奔赴庙岛显应宫。这座始建于北宋宣和四年的古刹,是北方规模最大的海上妈祖庙,1975年曾遭拆毁,仅余一尊金身妈祖像与一面铜镜,被存放在县文化馆仓库内。
转机出现在1981年9月,长岛县作出重修显应宫的决定,更创新性地同步筹建全国第一处县级航海博物馆;1985年,修缮与建馆工程同步竣工,长岛航海博物馆正式开馆,千余件航海文物在此展出,年接待游客近万人,成了承载海洋文化记忆的重要场所。
时光流转至1993年,显应宫迎来新一轮修缮,前殿、大殿内的神像亟待重塑。为配合施工进度,长岛航海博物馆将馆藏文物悉数迁出显应宫,那两门雾炮也被移至前院东南角落,在岁月流转中渐渐被人淡忘。
踏着庙内斑驳的青石板,李海明的脚步既急切又忐忑,在院落角落,他一眼望见了那两门锈迹缠身的铸铁炮——炮身长度、炮耳形状,与记忆中的模样丝毫不差。指尖轻轻拂去炮身上的浮锈,“VB”“VN”的字母标识与“1798”的铸造刻痕渐次清晰,四十年的牵挂与遗憾,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湿润了眼眶。
重逢的激动过后,雾炮当年为何“失踪”的疑问再次浮现,经多方寻访核查,一段尘封四十载的往事终于浮出水面。
上世纪80年代初,长岛博物馆宋馆长登岛普查文物时,一眼便认出了这对雾炮的珍贵价值——它们是近代航海导航技术的重要实物见证,承载着不可替代的历史意义。当时,猴矶岛已安装了先进的机械雾号,替代了雾炮的导航功能,现已弃之不用。宋馆长担心雾炮长期暴露在外会遭到人为破坏或意外丢失,决定将其转移出岛妥善保管。
彼时岛上并无专业搬运设备,工作人员便用粗壮的麻绳捆住炮身,众人肩扛手抬,一步步挪下陡峭的石阶,再用渔船横渡8海里海域,将这两尊“大家伙”安全送至庙岛。
抵达后,宋馆长将笨重的雾炮暂时藏于宿舍床底,悉心看守,直到1985年长岛航海博物馆建成后,才将其正式陈列于显应宫大殿内,让其重见天日。
据旧海关档案记载,1882至1904年间,雾炮曾广泛设置于南海的临高、横澜、石碑山、表角、南澎岛,东海的乌丘屿、牛山岛、北渔山、东犬岛、大戢山,黄渤海的成山头、崆峒岛、猴矶岛等灯塔,以及大沽灯船等处。历经百年风雨侵蚀与时代变迁,现存于世的雾炮仅有两对——一对在台湾马祖东涌岛,另一对便是眼前这两门,其历史价值弥足珍贵。
如今,这对雾炮在庙岛已停放了四十载,海风与潮气早已将它们啃得遍体鳞伤。锈迹爬满炮身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剥落的铁锈,都像是无声的叹息。李海明的心愿愈发强烈:“让雾炮回到猴矶岛吧,回到它们驻守了近百年的‘家’,披上抗侵蚀的黑色‘炮衣’,挺起结实的炮架,让雾炮重新与灯塔相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