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花

李明英的爱走过一条坎坷的路，她用大半生的脚步，踏实而坚定地一直向前走。

上世纪九十年代，李明英只是山野里一个做着远方梦想的姑娘。家里穷，读不起高中，她把对知识的向往种在心里。当姜福——一位远在新疆的教师被人提亲给她时，她毫不犹豫地决定嫁给他。年龄的差距、他曾有过的婚姻，都未能让她迟疑。她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纯真，踏上万里奔赴的旅程，那是一个灵魂向另一个灵魂的朴素交付。从此，她怀着爱开始人生的远行。

生活，很快向孙明英露出粗粝的一面。婚前，姜福曾坦诚告知自己有一个儿子跟随哥哥生活，她并未多想。婚后，丈夫提出接回孩子共同生活，她接受。一个并非亲生、调皮的男孩突然闯入她二十几岁的人生。面对突然成为母亲的转变，她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这个野树般旺盛生长的男孩，需要修剪枝桠才能茁壮成长。她学着做一个母亲，笨拙却真诚。可责备与泪水，误解与委屈，成了那段岁月里挥之不去的底色。养育孩子从不是简单的事，孩子的生母常来指责，夫妻之间的教育观点也有分歧。

一次，儿子和同学打架，老师找李明英，她严厉批评儿子。儿子哭着跑去见生母，生母急匆匆赶来谴责李明英，她泪如雨下。丈夫回家没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竟让前妻住家照顾儿子一段时日，两女同一屋檐下，尴尬可想而知，呼吸都带着重量。她默默咽下苦楚，她说：“福，都是凑的。”这句听来近乎认命的话，内里含着怎样坚韧的温柔啊。后来丈夫明了真相，遂请前妻离开，不再让其介入家事，他们夫妻也和好如初。一年后，女儿姜源降生，她担子更重，丈夫工作繁忙，养育子女的重任全落在李明英肩上，她默默支撑起这个家，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解除了丈夫的后顾之忧，使他能安心学习和工作，多次被上级嘉奖。

李明英不是依附丈夫的藤蔓，更非“嫁夫穿衣吃饭”的女性。送女儿入托后，她先后做过纺织女工、销售员、推拿师等十几个职业。纺织车间里，机器轰鸣，纤维飞絮，夏日酷暑中口罩闷热，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她不怕苦和累，一直做至工厂关停。失业后，她再次奔波求职，最终走上销售之路。在没有网络的年代，她挨家挨户、逐个单位推销产品，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她把新自行车骑旧，把风霜雨雪碾在车轮之下。这一切，不过是一位普通母亲为了让孩子能站上一个更稳当的起点。岁月流转，孩子们相继成家，儿子扎根新疆，女儿安居烟台。夫妻先后退休，于烟台购房，习惯劳作的她又干起了推拿师的业务。

李明英本以为可以喘一口气，看看夕阳了。可命运的浪头，总是此起彼伏。女儿婚姻变故，如同一场急雨，浇熄刚燃起的安稳。她再一次张开羽翼，将女儿和外孙、外孙女护在怀中。女儿姜源体质羸弱，月子里遭丈夫提出离婚，身心受创。照顾婴儿与女儿的双重责任，全由她承担。待外孙、外孙女长大，她方得喘息。她安抚女儿走出阴霾，用她的积蓄为女儿购房。女儿再嫁，重启新生。

送走女儿的风雨，老家的召唤又至。年迈多病的父母，像两盏风中摇曳的烛火，等她去守护。八旬的母亲状况堪忧，小脑萎缩，出门易迷途；父亲患“三高”等多种疾病，生活难以自理。她将二老接到烟台，比她年长的丈夫也身体多病，离不开她的照顾。于是，她的世界变成一个精密的同心圆：中心是患病的丈夫，外围是衰弱的父母，而她是那个不停旋转的、守护着所有人的轴心。分药、喂饭、洗衣、散步，她像守护珍宝一样，守护着三个风烛残年的生命。她还抽空去附近农村种菜，推拿业务也没中断。每晚安顿好父母和丈夫的生活，她才能安心地睡几个小时。夜晚不管哪一个去卫生间，她都第一时间起床照看。夜里，她时常观察三人是否呼吸均匀；白天，她会观察他们的动作是否异常，一有风吹草动及早送医院抢救。为此，李明英每年多次在医院与家的两点一线间奔波。我感叹她的不易，她却淡然一笑说：“人到世上就是来吃苦的，吃的苦越多，越能修好自己的心。”这分明是历经千帆后，生命沉淀出的最通透的智慧。

她的爱漫过了家人的堤岸，流向更广阔的地方。她一直带着朴素的善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在世间发出温暖的光。她早年上班时，便曾把胳膊受伤的工友带到家里照顾吃住，并为其花钱购药，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并付路费助其返乡。她还照顾过无人抚养的李多志和李小翠兄妹，每天送饭。如今，她对一起种地的孙大哥关怀备至。孙大哥健康时，她常邀至家中共享美食，或送饭上门。

李明英不善言辞，生活也无传奇，但她的人生却让我体悟到一个至理。怀着爱远行，爱的光或许微弱，却足以温暖家人、照亮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