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盛

归城遗址地处今龙口市黄城东南6公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历经岁月沧桑，城址几于湮没，地面唯存南、北、东三处残垣断壁。经考古发掘，城址分内城和外城，内城处于莱山北麓的小盆地中央，四周山丘环绕，为政治中心。外城沿五陵山围筑，呈椭圆形，为防御屏障。今有归城姜家、南埠、东和平、北山、大于家、董家、曹家、东迟家等8个自然村分布其中。从规模来看，归城与曲阜鲁国故城相类，堪称上古时期胶东半岛最大都城遗址。

那么，历史悠久的归城究竟因何命名、因何而建，又是建于何时、何时弃置的？

一、卫献公出奔

周简王九年（公元前577年）冬，卫国国君卫定公去世，太子衎继承卫侯之位，即卫献公，时值春秋中叶。

依周礼，诸侯去世后，其嗣君、后宫、诸大夫都要到葬礼现场哭丧哀悼。卫定公夫人定姜，在哭丧完毕回到后堂休息时，看到嗣君太子衎（太子衎是定公的妾敬姒所生）脸上一点悲哀的神色都没有，像平常一样吃喝，不由得叹气说，天祸卫国，不主社稷啊。大夫们听到定姜的话后，心有同感，都对这个新继位的卫侯失却信心。其中卿大夫孙林父（谥号“文”，故也称“孙文子”）把孙氏家族在卫都帝丘（河南濮阳）所保有的重器，陆续迁往自己的采邑戚地（濮阳西北）。同时，孙文子还竭力交往晋国诸卿士大夫，保持和盟主卿士们的友好关系，留好后路。

《史记·卫康叔世家》记载，卫献公有一个小妾，非常喜好音乐，于是卫献公就请了一位著名的乐师师曹教她弹琴。师曹教课非常严厉，当卫献公的小妾弹琴不用心的时候，师曹就用教鞭打她，以示惩戒。而那位小妾不但不懂乐师的良苦用心，反而对他的惩罚怀恨在心，一心想找机会进行报复。于是，她就依仗卫献公对自己的宠爱，在卫献公面前用恶语谗毁师曹，说曹乐师这个人性格如何暴戾，奴婢练琴时稍有不慎，他就用教鞭打。卫献公听了爱妾的哭诉，顿起怒色，认为曹乐师太放肆，胆大包天。于是，派人将曹乐师叫来毒打了三百鞭。一个微不足道的乐师，打了也就打了，就是为了给小妾出口气，过后卫献公很快就忘了。

卫献公对乐师暴戾无道，对大臣同样冷漠无礼。《左传·襄公十四年》记载，卫献公邀请大臣孙文子、宁惠子到国都饮宴。两人提早前去等候，但是从早晨一直等到太阳快下山，也没有见到卫献公的影子。这时，卫献公的一个随从路过这里，告诉他们说，国君到苑囿打猎去了。孙文子、宁惠子听闻，面面相觑，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去苑囿面见卫献公。卫献公听说他们两人来了，穿着打猎的装束直接接见他们。按照当时的礼节，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要知道，孙文子世袭卫卿，是卫国执政重臣，是卫国最强势的家族。孙文子回去后，越想越生气。于是，从国都帝丘返回了自己的采邑戚地，打定了主意，不再参与国政，让自己的儿子孙蒯替自己入朝。

孙蒯入朝，卫献公若无其事。在与孙蒯饮酒时，卫献公故意安排乐师演唱《诗经·小雅·巧言》最后一章：“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意思是那住在河边的家伙是什么人呢？既无勇力，又想作乱。卫献公借诗言志，暗示孙文子不安分，警告他不要作乱。首席乐师心知国君的意图，不想搅和其中，便借故推辞而去。挨打的曹乐师则乘机上位，主动请唱并朗诵，藉此火上浇油，以激化卫献公与孙蒯父子的矛盾。

听完曹乐师的演唱后，孙蒯诚惶诚恐。回到家里，立即把席间事情如实告诉了父亲。孙文子听后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心想国君已对我心生忌恨，再不下手，必为其害。于是，立即将家人尽数迁入戚邑，然后带着自己的私兵进入卫都帝丘，准备攻打卫献公。卫献公见孙文子兵强马壮，气势汹汹，来意不善，顿生畏惧，就让子蟜、子伯、子皮等几个公室子弟前去谈判。但是，孙文子毫不客气，挥刀将三人杀了。谈判不成，城门也快失守了，卫献公只得逃跑。孙文子率兵一路追杀，在接近齐国边境的鄄地击溃了卫献公的护卫军队，献公的许多人马被鄄人所获。多亏为卫献公驾车的公孙丁有勇有谋，护卫得力，卫献公和弟弟公子鱄及祝宗等一干人马，得以向东狂奔而逃。卫国东境与齐国接壤，齐地是太后定姜的娘家，定姜是齐国的宗女。

二、以郲（古地名）寄卫侯

在孙文子反叛时，定姜等家眷在卫子展带领下，已抢先离开了帝丘（濮阳），逃到齐国避难。《左传·襄公十四年》：“齐人以郲寄卫侯。”是说齐国人将出奔而来的卫献公一行及宗女定姜等寄居在郲地。鲁襄公十四年，为公元前559年。郲地指旧郲国的地域。郲国是在商朝后期由郲夷建立的，是先秦时期胶东半岛唯一有明确记载的国家。《史记·齐世家》：“郲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营丘边莱。”这句话是说灭商的头号功臣姜太公，周武王十三年（公元前1122年）封到齐国营丘（今淄博市高青县一带）时，郲侯前来讨伐，营丘与郲国接壤。郲国国都在今昌乐、临朐一带。鼎盛时期，郲国疆域非常广阔，西起今淄潍流域，东及半岛北部渤海湾南岸广大地区。齐灵公十五年（公元前567年），强大的齐国灭掉了郲国，将其并入齐国版图。

卫献公奔郲时，郲国已灭亡8年，不复存在。所以，齐国寄居卫献公的地方指“郲地”，而不是“郲国”。郲地东西漫长，约300公里。

卫献公寄居在郲地的什么地方呢？正是在东北部的归城。

归城在齐国郲地的东北部（今属龙口市），远离卫国。归城南部是连绵起伏的山区，依山向北是渐次低缓的丘陵，归城建在丘陵盆地上。归城偏安一隅，山高陵长，非争战之地，确是寄存卫献公的好地方。从城建规模来看，归城外城占地8平方公里，仅次于鲁国故城，规模够大，与卫献公国君级别相适合。

卫献公出逃齐国，当时的诸侯国并没有小看他，特别是鲁国和齐国对其归位还是抱有期待的。这从鲁国、齐国先后派人去归城慰问卫献公，可以看出端倪。公元前559夏，齐人“以郲寄卫侯”，公元前547年，卫国内讧，卫献公借机积极活动，最终西去卫国归位。屈指算来，卫献公在归城前后寄居了12年。

卫献公东奔齐国，寄居归城，带来了大量的青铜器。1945年，归城遗址首次被发现。遗址内有建筑遗迹、贵族墓、车马坑等。经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学考古系等文物科研部门先后多次发掘，陆续出土青铜器400余件，包括编钟、鼎、盨、鬲、尊、壶、盘、匜、卣、剑、戈等。这些卫献公寄居归城的青铜器遗留，件件都是国宝。编钟不仅是音乐演奏的工具，更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作为卫国第25代国君，卫献公出逃时自然也要带上。卫氏宗族传承的信物《釐伯鼎》，也被卫献公带到了归城。此鼎出土，意义重大。铭文“釐伯作旅鼎”，共5字。“釐”字是卫国第9代国君的谥号。“伯”字，是行辈，伯仲义，即家中排行为“伯”的长子。

按照周代嫡长子继承制度，家中的长子“伯”，自然就是宗族的宗子。周代诸侯或称爵位，或用行辈，不固定。卫釐侯的嫡长子卫余侯，也称卫共伯。卫康伯的“伯”字，则既不是爵位，也不是一宗之长的行辈，而是一方之长的方伯，拥有统领一方诸侯的权力。归城外城内，发掘一墓葬，又女性尸骨一具，陪葬4个盨及盘、匜等青铜器。盨是日常容器，盘、匜是洗手洗脸用器。西周至春秋时期贵族女子出嫁时，会有同宗女子随嫁，称为“媵”，并配有专门器物作为陪嫁品，这类器物被称为“媵器”。此墓随葬的盨、盘、匜媵器，当是墓主从娘家带去的嫁妆。

墓主是谁？出土匜铭文：“㠱白囡父媵姜舞匜”。“㠱”指㠱侯，“白”是伯仲的“伯”。“姜舞”，姜为姓，按当时单名惯例，舞是名。由此可知，墓主是姜舞，是侯国㠱伯的女儿。卫献公的嫡母定姜到达归城时年事已高，寄居归城期间逝世（从卫献公谋划归位时，敬姒开始出面主事可知）。此时，无法将卫姑定姜送回卫国和卫定公合葬，只能一个人就地安葬。归城为卫献公的都城，一般女子不会埋在里面，但作为卫定公夫人、卫献公的嫡母定姜，有资格埋在这里。定姜生前劝谏卫定公宽容权臣,教导卫献公反思德行，是一位睿智且有仁慈之心的女性。同时，她又是我国第一位女诗人,代表作《诗经·邶风·燕燕》。西汉刘向《列女传》称赞卫姑定姜“聪明远识，丽于文辞”。

三、卫献公归位

卫献公失位逃奔到齐国，孙文子、宁惠子共同拥立卫秋为卫国国君，是为卫殇公。

卫殇公十二年（公元前547年），宁惠子的儿子卿大夫宁喜与孙文子争宠，互相怨恨。卫殇公命令宁喜攻打孙文子，孙文子逃到了晋国。卫献公听说后，急于复位，便派人联系上了宁喜，并许诺如果宁喜能迎他回国，除了祭祀祖先的事，其他大事都由宁喜掌管。宁喜的父亲宁惠子在临终前也曾一再嘱咐宁喜，希望他帮助卫献公复位，以解除因拥立卫秋导致逐君之事发生而蒙受的巨大心理压力。

宁喜深知卫献公刻薄寡恩，举止轻慢，不讲信用。于是提出让卫献公弟弟作担保，他的弟弟是卫国有名的君子。最终，在齐景公和晋文公的配合下，卫献公如愿以偿，结束了长达12年的寄居流亡生活，回国归位。

卫献公回国归位时，驾起马车，拉走了归城所有的余粮。空荡荡的归城，不知过了多少年，渐渐有了生机，有了村庄。村庄里或许还有一些未走的遗民，说不定归城还有卫姑姜舞的亲戚后人呢。

归城，正是卫献公归位后留下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