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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山越岭去姥姥家 烟台晚报 2025年12月22日

刘美花

姥姥家在海阳徐家店镇岚店村,距离我老家栖霞唐家泊镇迎门口村不过二十多里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交通极其不方便,两个村似有漫长的天堑,要翻山越岭,每一次探亲都成了一次小小的远征。

在我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最早的旅程是与一头小毛驴联系在一起的。父母从大队里好说歹说借来头温顺的牲口,妈妈把两个筐用铺盖铺好,我和弟妹们就被分别放进它背上驮着的两个筐里。一个筐里坐几个孩子,我们挤作一团,为能见到姥姥幸福得叽叽喳喳,随着毛驴不紧不慢的步子,晃晃悠悠,像乘一艘小船行在海里,感觉路程远得无边无际。我们会站起身子,倒下,然后又爬起,四处张望,问妈妈怎么还不到呢?妈妈会说:“快坐下,危险得很。”

不坐下的弟妹会被父母强按下,他俩一前一后,爸爸牵着缰绳,妈妈在后,小心护着我们前行。有时,爸爸没借到大队的毛驴,他会用那辆结实的手推车推我们去看姥姥,但毛驴驮和车子推需走平坦的大道,免不了要绕很远的路,即使早上早走,中午也到不了岚店村。若想抄近路,就只能依靠双脚,去翻越那座连绵的榆山。

榆山位于海阳和栖霞交界处,其主体位于海阳徐家店境内,山脉向北绵延直至唐家泊镇境内。榆山上多石少土,少松树,树是榆树,这种树生命力特顽强,在石头夹缝里也能生长,因此叫榆山。

等我们几个孩子稍大些,脚力见长,翻越榆山便成了我们去姥姥家的唯一方式。记得一个夏天的清晨,头晚刚下过雨,天上还飘游着云彩,妈妈说阴天走路不热,让我们去姥姥家。村东头那条原本温顺的河水变得汹涌而浑浊。爸爸不放心,将我们送到河边,卷起裤腿,将我们一个个背过河去。过了河,他便返回,诊所和田里的事等着他。

剩下的路,由妈妈领我们步行。妈妈走在最前头,我是老大断后,弟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中间,我们说笑着走走停停,我和妹妹们常在路边采野花,插满头。妈妈看我们偏离了路,便说:“花儿快领妹妹们回来。”俩弟弟不时地到附近山坡捉知了、挖鸟蛋,神出鬼没,妈妈一直吆喝他们快归队。我们像刚出窝的六只小鸟,对大自然充满好奇。

很快,东凰跳村就甩在了身后,又路过水头村和求格村,从求格村边的羊肠小道上山,这才真正走进榆山宽广的怀抱。山间的小路被榆树掩映着,远处零散地有几株松树在站岗,杂草长得比我们的膝盖还高,带着雨后的水珠,将我们的裤脚打湿。山里很静,我们耳边传来几声鸟叫声和树木的涛声。

天上忽然飘来乌云,天色暗了下来,山雨毫无征兆地再度倾泻。我们赶紧掏出随身带着的雨衣穿上。那雨衣,将我们从头到脚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年纪最小的弟弟才七岁,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早已累得不行,带着哭腔嚷嚷:“一步也不走!一步也不走……”妈妈和我便轮流背他。山路崎岖,背上一个人更是吃力,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歇歇脚。在我们气喘吁吁歇脚的时候,无意一回头,心猛地一紧,两只狗,也许是狼,不知何时尾随了上来!它们不远不近地跟着,眼神里透着山里野兽特有的机警与贪婪,我们停,它俩也停;我们走,它俩也走,影子般跟随,我赶忙告诉妈妈,弟妹们吓得挨近妈妈。

我脑海里全是父母讲的发生在榆山上与狼有关的恐怖故事,吓得不敢动弹也扑到妈妈的怀里。她立刻将我们护在身后,压低声音说:“别怕,别跑!任何动物都是怕人的,何况我们是大小七人,穿着雨衣像个怪物,想必两只野狗也怕我们。你们赶紧就近捡一根棍子握紧在我前面赶路。”我照做,镇定少许,佯装不怕,轻描淡写地对弟妹说:“不过是几只饿了的野狗,咱们家不也养狗么?狗是不咬人的。”妈妈从随身的篮子里掏出个准备带给姥姥的大包子一掰两半,用力朝狗的方向扔了过去。那两只黄狗起初认为妈妈投掷的是打它们的石头,先是回头躲开,等我们再走远些,便急忙跑近食物,啃咬起包子来。我们再次趁机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向前赶,直到再回头时,身后已是空荡荡的山路,那两只狗没有跟来,悬着的心落了地。这时我问妈妈说:“那是否是狼狗呢?”她说:“不知道,如今人口多,很多年没听说榆山上有狼狗吃人的事,我只小时候听说过。”

雨渐渐停了,山间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我们继续前行,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上,遇见了一些奇特的建筑物群。它们一座座孤零零地散落在榆树和荒草之中,比寻常的一间房小,比坟墓又大点,呈圆形或者方形不一,矮矮的,都是用粗糙的石块垒成,有的已经倒塌了,只剩下一堆石块。

好奇心战胜了疲惫,我们手牵手凑近前,透过石块的缝隙向怪屋内张望,竟有阴森森的白骨!我们都吓得倒退几步,赶紧回来抓紧了妈妈的衣角,颤声问道:“妈,这究竟是啥建筑?这么陌生?”妈妈望着那些小石屋子,眼神一下子变得复杂而幽远,盛满了我不懂的哀愁。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沉缓的语调说:“你姥姥说本地人叫‘六十岁发家纸’。说的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年头苦,粮食金贵得很。活到六十岁,就算老了,干不动活成了家里的拖累。按照规矩到这个岁数若还不死,儿女就得把父母送到山野的石屋子里……”

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想多亏没生在古代啊,也庆幸这规定没流传。那一刻,山林寂静,我第一次对死亡和衰老有了具体而残酷的认知。那些冰冷的石屋,与姥姥家温暖的炕头形成巨大的反差。

许多年后,每当我想起去姥姥家的路,想起榆山上榆树的涛声与雨声,也总会想起悲凉的石屋和母亲的叹息。我曾经到图书馆查资料,后来又上网查询,方知母亲说的是一个流传很久的民间传说。妈妈所谓的“六十岁发家纸”,就是传说的“瓦罐坟”,这是一种被制度化的弃老行为,体现了在物资极端匮乏的条件下,社会对失去劳动能力的老人的残酷态度。有人说始自元朝,但元朝法律文献如《大元通制》等都没有相关记载,且元朝统治者本身也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提倡孝道。“瓦罐坟”这个没有找到史实依据的故事能广泛流传,也可能是世人对“孝道”的反向强调,“瓦罐坟”作为反面教材,更能凸显和强化恪尽孝道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