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娜
知我老家是莱阳,多有一些爱好胶东古代莱子国历史的朋友问:莱阳的命名,可是跟随古代的莱子国来的?我赶紧解释,非也非也,莱阳的莱和古代莱子国没有关系。但莱阳地儿也曾归属古莱子国,可谓“此莱非本莱,彼莱是我莱”!
一
第一次在老县志里看到“昌阳”二字时,我特意蹲到莱阳城隍庙旧址的残碑前考证。碑角刻着“唐贞观年间昌阳县令李公重修”,字迹被风雨啃得模糊,却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这座城的前世记忆。据《莱阳县志》记载,西汉初年这里就设了县,因县城在“昌水之阳”(昌水今称昌水河),取名“昌阳”。那时的昌阳城比现在小得多,城墙用黄土夯筑,东城门正对着四十里外的旌旗山——那时候它叫莱山。
从前,在城楼上能看见旌旗山巅的云雾,像给山戴了顶纱帽。旌旗山村的王大爷总念叨,他爷爷辈就流传着“昌阳城里三棵槐,旌旗山上云常开”的民谣。
这三棵槐指的是老县衙前的古槐树,现在只剩一棵长在莱阳市政府大院里,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每次从城区路过昌山路时,我总会盯着街边的老槐树看——它们和老县衙那棵古槐树一样,树干里都藏着昌阳的旧时光。
二
旌旗山在莱阳城北二十多里外,远远看像道青灰色屏风。山脚下旌旗山村的王大爷今年89岁,常坐在老槐树下讲古:“山腰曾有座‘旌旗古刹’,石碑上刻着‘唐贞观年间建’,可惜后来被毁了,残碑还埋在草丛里。”
我去年去旌旗山,在山腰草丛里找残碑时,石头上只能认出“风”“云”“泉”几个字。山脚下那口“扳倒井”更神——传说唐代李世民路过时战马渴极,他一扳井栏,井水就哗哗外冒。现在井沿石头还留着道凹痕,村里人说是马蹄踩出来的。
小时候听人说山顶有“棋盘石”,是老神仙下棋的地方,但一直没机会爬上去。后来在王大爷的农家乐里,他指着墙上的照片说:“你看这石坑,像不像摆棋子的窝?”照片里的石头长满青苔,边上还堆着游客摆的小石子,倒真像一局没下完的棋。山坳里的“古战场”遗址也总出故事:暴雨后有小孩摸出铜铃,老人说从前还捡到过生锈的箭头,这些零碎物件,串起了旌旗山的过往。
这些年旌旗山成为给莱阳人增光的“网红打卡地”,春天有驴友来徒步,秋天有人来拍黄叶。山脚下修了水泥路,立着“旌旗山生态景区”石碑。王大爷的农家乐里,“山菇炖鸡”用的都是山上采的野蘑菇。上次吃饭时,王大爷指着山笑:“从前是打仗的地儿,现在是大伙儿游玩的地儿,挺好。”
记忆里,小时候看过一个酒的广告,品牌就叫“扳倒井”。当时只觉得名字新奇,脑海中浮现出大力士扳倒井的画面,却从未想过会在旌旗山脚下遇见真的“扳倒井”。后来才知道,“扳倒井”的传说在多地都有,比如山东高青也有一口,相传宋太祖赵匡胤曾在此扳井取水,后来那里产出的酒成了中华老字号。莱阳这口井虽没酝酿出美酒,却成了我每次路过昌山路时心里惦记的“老伙计”。
三
后唐同光元年(公元923年),一纸诏书让昌阳县令惊出冷汗——后唐庄宗李存勖登基,为避其祖父李国昌名讳,带“昌”字地名都要改。老学究提议:“城北有莱山(即旌旗山),《史记》载‘莱山,夷地也’,以山名县,又因城池在莱山之南,可称‘莱阳’。”
改名后的莱阳很快热闹起来。宋代修了砖城墙,东城门匾额“望岳”正对着旌旗山;明清出了13个进士,清代翰林周士栋在《莱阳竹枝词》里写:“莱山云起日初斜,市上青帘卖酒家。”说的就是旌旗山云雾缭绕时,城里酒馆飘出酒香的景象。如今路过昌山路时,我总会想:要是当年没改名,这条路或许还叫“昌阳路”吧?
四
如今走在莱阳城里,还能寻到昌阳的影子:昌山路街边老槐树的年轮、昌阳河古石桥桥墩上“昌阳桥”的刻痕。而旌旗山依旧是“镇城之山”,每年清明,总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扳倒井”边舀水喝,说这是“昌阳的活水”。
去年秋天在旌旗山捡的黄叶,叶脉像极了老县志里昌阳城的地图。忽然懂了,地名改的是字,不改的是根。就像旌旗山,不管叫莱山还是旌旗山,都是莱阳的母亲山;就像山下的这座古城,不管是“昌阳”还是“莱阳”,都是古代莱子国的土地。如此说来,旌旗山虽然不是古代莱子国国都(现龙口归城)附近的莱山,但大家都秉承了数千年莱地文化之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