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戴发利
从落叶飘零的深秋到雪花飞舞的冬日,我总会在河边不期而遇那一丛丛芦苇。我们像久别的朋友,亲切重逢。
芦苇相依相偎,起伏着身姿,闪着耀眼的光芒,向我微微颔首致意。它们似乎是刹那之间变白的,从它们身上,我读到了季节变换、时光更替的消息,感到了岁月悄然无声地缓缓前行。
黄昏时分,河边夕阳斜照,眼前的一切陷入了金黄的温柔之中。河水荡着阵阵涟漪,一群水鸭子列队游过,身后留下长长的波痕;几只白鹭翩然起舞,碎金般的光影在水面上跳跃闪烁。此刻,微风徐徐,天地澄明,清爽薄凉,静谧悠悠。
平日里,我在时间的指挥下忙忙碌碌,努力让繁杂细碎的事务填满自己内心的每一处角落,以驱散光阴虚度的愧疚感。此时看着眼前的芦苇,不疾不徐,不骄不躁,像慢镜头一样缓缓摇移,我突然心生羡慕,向往这孤寂的境界。
我放慢脚步,在芦苇岸边徘徊,又择一处方寸之地坐下,静静欣赏眼前景色。
芦苇继续摇晃身姿,像一位不惊不惧、不喜不悲的智者。对于我的到来,它没有丝毫的波澜。它不问我的来处与归程,不问我姓甚名谁,却准备于无声之中助我参透玄机。
此时,我把那些总是放不下的世事暂时抛却,索性浪费一次光阴,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游走,如《道德经》所言——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朴,复归于无极。
我的身体随思绪悠悠飘荡起来,仿若进入了时空隧道,去往了久远的历史深处。
我来到了两三千年前的河边,这里是《诗经》营造的精神世界。河边的劳动、游玩、爱情,依然在生动、浪漫地上演,滋养着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在这片土地上,沉淀出世世代代的情感基因与气质。
我看到那爱恋中的男女,正在隔水痴痴吟唱——“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看到孔子在河流边喟叹——“逝者如斯夫”。杜甫也缓缓踱步而来,这位现实主义大诗人,一生坎坷,颠沛流离。他亦有一首题为《蒹葭》的五言律诗——“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暂时花戴雪,几处叶沉波。体弱春风早,丛长夜露多。江湖后摇落,亦恐岁蹉跎。”他感秋伤情,慨叹蒹葭经受风霜雨露摧折,如同人世间的自己,哪堪岁月蹉跎,发出身世悲伤之叹和贤人失志之感。
白居易紧跟杜甫来了,这位遭到贬谪的江州司马同样是失意的。他来到水岸登船送人,一气呵成千古《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心里喷涌而出的这些诗句,至今仍被每一个中国人所熟悉、所吟唱。飘洒的芦苇,不仅生发出了离愁别恨的思绪,还营造了隐逸淡泊的境界。芦花如雪,高雅素白,远离世俗之气,外在清简,内心充盈,正是仁智之高士所追求的上乘人生之意。
写下“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晚唐诗人王贞白也来了。经历了边塞从军和朝堂仕途,他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就决意弃官归隐。他以《芦苇》为题,写下古风诗句,描述自己在庭院里种芦苇的场景,抒发自己追求闲适旷达的心情。
浩浩荡荡的中华文化如江河涌流,那些高人雅士、文人墨客或吟诵、或凝望、或沉思,借这河畔芦苇,寄放万千世间思绪,寻觅一方理想的心灵栖地。
中国文化的又一巅峰——宋朝的文人世界里,也不缺少芦苇。
李煜走来了。此时,这位亡国之君已被掳至北宋京师,在梦中,他来到河边,以芦苇、孤舟为伴,哀伤感叹“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隐逸诗人林逋来了。他孤高自好,喜恬淡,远名利,终身不仕不娶,隐居山中,与梅花、仙鹤作伴,被称为“梅妻鹤子”。在河边,他信口吟出“苍茫沙嘴鹭鸶眠,片水无痕浸碧天。最爱芦花经雨后,一蓬烟火饭鱼船”。雨后的河水碧透,岸边鹭鸶微眠,芦花经雨展露别样风情,渔船上炊烟袅袅,这就是诗人最理想的生活天地。
苏轼来了,他正在离开汴京去往杭州。虽然前途迷茫、人生起伏,可他最终是豁达开朗、淡泊超然的——“我行日夜向江海,枫叶芦花秋兴长。长淮忽迷天远近,青山久与船低昂”。面对江海秋色、枫红芦白,他心中有风景,何惧路途遥。
南宋陆游的“最是平生会心事,芦花千顷月明中”;戴复古的“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杨万里的“风前挥玉麈,霜后幻杨花”;姜夔的“眇眇临风思美人,荻花枫叶带离声”;秦观的“月色满湖村。枫叶芦花共断魂。好个霜天堪把盏,芳樽。一榻凝尘空掩门”……元、明、清以至于近现代,承载着芦苇意象的诗文,携着文学之美款款而来,让我一时目不暇接,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这些从《诗经》发端的芦苇之咏叹,串联起来,不就是一条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中华文化大河吗?近观流水汤汤,芦花雪白;远看旷野辽阔,天高云淡;静听秋声瑟瑟,虫鸣鸟啾;体悟时空流转,生命无垠,我们所有的情感都会在这里找到归宿,找到安放之地。
夕阳隐没,月已升起。我该与河边的芦苇告别了,我要回到不远处的世俗世界,在芸芸众生中拥挤前行。
虚度这一段“无意义”的时光,我感到莫大的满足。我放下负担,卸下重荷,内心从“密不透风”变得“疏可走马”,呈现出旷野般的广博辽阔。
我可以轻装上阵,去往人间了。河边的芦苇,依然如翩跹的舞者,送我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