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千秋

2026年11月20日

鲁从娟

深秋去海阳花花山,被那漫山遍野的菊花所震撼。同行的姐姐感叹说,这是她今生所见色彩最斑斓、品种最繁多的菊花盛宴。

景区入口附近,菊花以盆栽之姿列阵排布,一簇簇、一行行,错落有致。黄如金、红似火、橙若霞、粉像梦、白胜雪——这里的菊花颜色超过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单调界定,几十种色彩交织相融,令人目不暇接。园艺师们匠心独运,将一盆盆菊花摆成“孔雀开屏”“玲珑花塔”“精致花篮”以及“数字”与“文字”造型,尽显园艺之美。

沿着山径缓步而上,小路两旁的菊花密密匝匝,肆意盛放。乒乓菊最为玲珑精致,宛如花间的“小精灵”。层层叠叠的小花瓣规整紧致,聚拢成一朵圆溜溜的球体,其完美程度非人工雕琢所能企及。

我姐最喜欢金丝菊,称它是菊花里的天花板。金丝菊的确别致,花瓣细如丝线,根根舒展,宛如炸裂的烟花般艳丽四射。我则沉迷于“荷塘月色”的娇羞模样,花瓣千层万层地包裹着,看不到花蕊。最妙的是花瓣颜色的渐变,最外层粉白,里层浅粉,内层柔粉,最中间一抹为深粉,如点睛之笔。它开放的时候,旁边定有丹青妙手指点,方能开成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花花山的菊花品种繁多,浩如烟海。丽红、国华初樱、国华圣者、平沙落雁、金玉满堂、陶然醉、白月山……几十种菊花各展风姿。长藤小野菊被缠绕成各种别致造型,成为游客争相打卡的景点。那些生长于地面的小菊花,一开就是一大片,漫染山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所采之菊,想必便是这质朴的小野菊吧。陶公把菊花的“隐士气质”推向了极致,使得后世许多诗人的笔下,都染上了这份清逸与淡泊的味道。

站在菊花园深处,花香盈袖,千年的诗词画卷徐徐展开。骆宾王的诗句“分黄俱笑日,含翠共摇风”,写的是黄菊摇曳生姿的明媚;刘禹锡的诗句“家家菊尽黄,梁国独如霜”,描绘出白菊傲立秋霜的清冷;谢宗可的诗句“晚香带冷凝丹粒,秋色封寒点绛蕤”,点亮了萧瑟清秋。

世人偏爱秋菊,不仅因其花色绚烂,更敬它傲霜独立的风骨。古代文人墨客留下无数咏菊名篇,都带有菊花的形象与精神。元稹的《菊花》最是深入人心:“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诗人道尽了秋菊独守寒秋的坚韧,也赞美了菊花脱俗的品格。

黄体元的咏菊诗更是别有风骨:“生成傲骨秋方劲,嫁得西风晚更奇。寄语群芳休侧目,何曾争汝艳阳时?”菊花天生傲骨,顶霜而开,诗人以幽默的口吻劝慰百花不要嫉妒,因为菊花本无意与春花争艳,只愿独守一份从容与淡定。

苏轼在《赵昌寒菊》中写道:“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古人视菊花为延年益寿的灵草,实则更敬佩它在寒凉中坚守的品性。

《风流子·木叶亭皋下》是北宋张耒的词:“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词人愁绪满怀,叹岁月老去,霜华染鬓。他自嘲若再把黄菊花插在头上,怕是那傲霜的菊花也会因人间迟暮而心生羞怯。这首词让秋菊不再只是坚韧的象征,更成了迟暮之悲的镜像。由此亦可窥见,北宋之时,簪菊已是风靡民间的风雅习俗,且还是黄菊。

说起簪菊雅事,我又想起了《红楼梦》中那妙趣横生的经典场景。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李纨的丫头碧月捧来一个荷叶式的翡翠盘,里面盛着各色菊花。‌贾母兴致勃勃,从中拣了一朵大红色的菊花簪于鬓角,并‌邀刘姥姥‌一起戴花。话音未落,王熙凤便拉过刘姥姥,戏嬉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她将盘中菊花横三竖四地插了刘姥姥满头,惹得贾母和众人开怀大笑。刘姥姥却不恼,幽默自嘲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这生动鲜活的一幕,展现出清代乃至更早时期,簪菊已是寻常百姓、世家雅士共有的秋日雅趣。

不知从何时起,菊花的千年意蕴发生了变化。受外来文化片面解读的影响,加之现代人对传统花卉文化的逐渐淡漠,菊花被局限在单一的肃穆场景里。尤其是白菊和黄菊,成为寄托哀思、凭吊古人的专属花卉。人们渐渐不敢再养菊、簪菊甚至赏菊,也忘了它曾在庭院中、书案上绽放时的惊艳。写到这里,我的心底生出深深的惋惜与怅然。

看着海阳花花山上的大片菊花以及熙攘的游人,我又生出几分欣慰与欢喜。那朵曾在古人鬓边摇曳生姿、在文人墨客诗词里展现高洁品格的菊花,何时能在现代生活中再次绽放出它应有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