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柳君
现今,生活富足,家家都留有一些宝贝,而我父母留下的却是几件不寻常的遗物,我视作珍宝,像“红灯”一样的传家宝。
军大衣
父亲的军大衣,一挂就是几十年。在我刚刚参加工作时,父亲将这件军大衣送给了我。它跟了父亲一辈子,我又穿了近30年,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才把它作为纪念品收藏,挂进老屋的大柜里。它是用藏青色的呢料做的,虽已微微泛旧,边角磨出了柔和的毛边,却依旧平整挺括、肩线笔直,像极了父亲一辈子挺直的脊梁。父亲在的时候,每年除夕夜,总会郑重地穿上它。呢料摩擦的沙沙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段峥嵘岁月。
父亲年轻时在胶东军区参军,是驻守长山岛海防一线的营级参谋。这件军大衣陪他熬过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大衣有个暗袋,上面缝着一个泛黄的布条,部队番号已经看不清楚了,边缘也已发脆,钢笔书写的字迹被岁月洇开,“务必死守”四个字却依旧力透纸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件军大衣记录的是父亲在战场上英勇无畏、坚守边防的军旅生活。
父亲是1920年8月生人。当时爷爷家里很穷,孩子多,父亲最小,全家省吃俭用供父亲上学读书。父亲学习用功,成绩也好,中学毕业后参了军。由于工作出色,1945年7月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逐步晋升为团部作战参谋,负责保管全团干部档案和武器装备。在一次敌机轰炸中,为保护档案资料,他光荣负伤,脖子及胸部被烧伤,评定为二等甲级革命伤残军人,转到地方工作,1982年离休。
旧军鞋
与军大衣相伴的,是一双黑色单皮鞋。我参加工作时,父亲将它送给了我。那时,鞋面的皮革早已失去光泽,鞋帮上的铜扣也氧化发黑,却依旧结实耐穿。鞋底上有一道横贯的划痕格外醒目,那是父亲巡逻时被山上的铁丝网钩出的印记。父亲总说,这道划痕是“国土的皱纹”,上面刻着边防的风霜,也刻着军人的坚守。他常给我讲巡逻查哨的故事,讲暴风雪里寸步不离的哨兵,讲冻得通红的双手,讲战友们并肩守护家国的赤诚。军大衣挡过凛冽寒风,皮鞋踏过海岛冻土,见证了父亲的青春与担当,我把它和军大衣一同收藏。
红皮箱
父亲留给我的这个枣红皮箱大约有120厘米长、30厘米高、50厘米宽。红皮箱外面扎着两根皮带,中间有一个扣子锁,四边已经磨起毛了,显示出很深的年代感。这个皮箱的来历我也不清楚,父亲没讲。他是一个不愿意多说话的人,但对子女从来都是严格要求。
参加工作时,这个红皮箱便跟了我。第一次打开它时,上盖里面的布袋里有一封信,信里写着父亲对我的期望和要求:孩子,你长大了,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参加工作后,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体力活要多干,凡事要多留心,少说多干,团结同志,努力工作。平时要多学业务技术,增强本领,不要想家……满满的告诫、满满的嘱托,体现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牵挂和期望。这封信,我一直收藏着,常常拿出来看。它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封手写信。
旧照片
母亲生于1930年。1945年7月,16岁的母亲经栖霞早期地下党员李芝英介绍入党,与父亲结婚后在莱阳专署工作。1958年,她响应号召,从莱阳专署调回老家栖霞从事幼儿园、小学教学管理并兼任村里的妇女主任。在工作间隙,她带领妇女挖沟、修渠、整地、开山、平地,和男劳力一样干活。1959年,经县委推荐、地委同意、省委同意,她参加了“全省妇女劳动模范表彰大会”(栖霞只一人参加)。会后,全体人员拍了一张合影,母亲格外珍惜,我们家几次搬家,母亲总小心翼翼地将它挂在客厅里。照片的木框已经很旧了,漆面磨损,原先的木纹几乎看不见,但是母亲仍将它擦得光亮。照片里,29岁出头的母亲站在第三排左数第三个位置,梳着乌黑的披肩发,胸戴鲜红的布条,眉眼间满是青春的朝气与坚毅。
年老后,母亲总爱坐在炕头上,给我们讲当年的故事,讲妇女们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天黑了才收工,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压出了红印,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2020年,90岁的老母亲离开了人世。
小半柜
这个楸木小半柜,现在仍然摆在老屋的正中,古朴又敦实。它是姥爷年轻时做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没有一颗铁钉,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稳固如初。凑近闻一闻,榫卯接缝处还能嗅到淡淡的楸木清香,那是木头最本真的味道。
母亲说,当年兵荒马乱,她把陪嫁的银镯子藏在这个抽屉的最深处,躲过了敌人的搜查。后来母亲把它当作陪嫁送给了我的姨妈。楸木柜里的旧账本、老算盘,记录了姥爷的一生,更传递了踏实做人、诚信做事的家风。
旧账本
楸木半柜抽屉里的旧算盘,有年头了。算盘下面压着一个旧账本,上面写着的“赊王掌柜桐油二两”“购小麦2.5斤,秋天付清”“卖粮五斗,换布三尺”等,记录着那个年代普通人家的烟火生活。中间的抽屉里放着一枚民国银元,边缘已经磨损。姥爷曾是地下党员,党员们曾在姥爷家的地窝子里开会。开会时,母亲在门口放风、站岗。姥爷的公开身份是牟氏家族分支的账房先生,他用三副治病的汤药方子换回了这枚银元,说是要留个念想。后来,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对敌斗争中,姥爷为保护一面党旗被反动派杀害了。
一年又一年,阳光透过老屋的窗棂照在炕上,楸木柜里飘出淡淡的烟味,还有包党旗的油布的香味,这都是红色的遗产。它们没有昂贵的价值,却承载着三代人的精神底色。它们让我们懂得,品格、奋斗、家风是最珍贵的资产,永远是红色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