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牟氏庄园
刘学刚
“凤彩山前阅昊苍,一砖一瓦历炎凉。夙初耕读铭家训,业盛田畴接远荒。三百岁,几何长?中途隐忍耐寒霜。老来翻作通明卷,笑看游人入画堂。”一阕《鹧鸪天·牟氏庄园》,清点了我的一生。我从雍正元年走到今天,整整三百岁了,我才明白,什么叫艺术地活着,什么是活着的艺术。
如今,我被冠以“民间小故宫”的称号。我不只是建筑群,更是文化宝库。每一块青砖黛瓦,都蕴藏着胶东农耕文明的底色,也承载着民俗风情和历史记忆。
夙初·放下
我诞生于雍正元年的古镇都村。奠基我的牟之仪,承袭的是牟国珑罢官归乡后立下的耕读遗训。牟国珑44岁中进士,53岁做南宫知县,为官清正,却被诬贪赃,冤情得雪仍被罢官。归乡后,他在县城郊外购数十亩荒地,营建“悦心亭”,开启牟家在栖霞基业。
他没有寄情山水,而是“田可耕兮书可读,半为耕者半为儒”。在人人挤破头考功名的年代,他选择逆流而上——不是被迫归隐,而是清醒放下仕途,把家族的根扎进泥土。他信“官宦钱,如云烟;买卖钱,三百年;庄稼钱,万万年”。从此,大门刻下“耕读世业,勤俭家风”,不是不读书,是不为做官而读书;不是不进取,是把进取的根扎在土里,改变了牟家前几代人“读书取士”的理念。后来,十二世孙牟之仪离开“悦心亭”,来到城北古镇都村另起炉灶,建起牟氏庄园第一幢住宅。这位奠基人,正是为我冠名的主人牟墨林的祖父。康熙五十二年,牟国珑辞世,有地不过百亩。罢官归乡是我最初的觉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不难;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才难。
业盛·耕耘
后来,我遇见了第十四世主人牟墨林,当地人叫他“牟二黑子”。可若只记得绰号,便把他看轻了。他信守“守祖宗一脉真传,克勤克俭;教子孙两条正路,唯读唯耕”,造就了国内现存最大的地主庄园,被称为“中国北方第一大财主”。他常年放饭救济灾民,当地相传,庄园不蓄家丁,却少有匪患滋扰。
道光十六年,栖霞连续三年大灾,饿殍遍地。他开仓,以地易粮——起初一斗粮换一晌地,以后几升粮换一亩地,最后一升粮换一亩地。灾民跪在门前喊“活菩萨”,也有人背地里叫他“牟二黑”。同一举动,生出截然不同的名字。有人说他吃人不吐骨头,有人说没他那粮,多少人得饿死;还有人说我的每一块砖,都是灾年的田契垒成的。三百年后,我渐渐懂得:把种子交给土地,收获的不只是粮食,还有别人的评判。
他创造新的土地经营模式,土地所有权归牟家,农民保留耕种权。至其去世前,牟家已有土地4万多亩,四乡粮仓20多处,骡马驮粮往返佃户村间,铃铛从早响到晚。
那是我的壮盛之年,田畴接远荒,骡铃响四方。我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占地两万余平方米,六院串联、层叠递进,厅堂楼厢错落有致。我没有皇家宫殿的富丽华贵,却有北方民居的敦实厚重。
“三雕”“六怪”“九绝”,每处精彩的背后都是几年、十几年光阴的积累。抱鼓石匠人凿了三年,虎皮墙用河卵石垒砌,青砖灰瓦百年不酥是因用豆浆浸泡,连合瓦下都铺了木炭防潮吸湿。烟囱凌空托在山墙之外,造型精巧别致,是匠人的倔强,也是牟家人的讲究。
清华大学的一位教授说,我的珍贵在于“生长性”——不同于皇家建筑一次性建成,我历经数代人、两百余年不断增建,却始终严守中轴线对称,每一代新建都与整体和谐,从未“违章搭建”。我听了只是笑笑,哪有什么规划自觉,不过一代又一代人,守着同一个念想。
老来·通明
三百岁了,我老了,却老出优雅,老出新生,我活出了本命年里的“梅开二度”。
如今,我走出沉寂,褪去时代标签,化作传承文脉、滋养一方的文旅瑰宝。昔日的封建庄园,成为回望农耕文明、品读百年历史、研究石木建筑的窗口。游人穿汉服走过廊檐,在“牟家喜事”的锣鼓声里笑作一团,在“一犁开春”里认农具、用农具,在“小庄主理财记”里学记账、打算盘、量升斗、诵诗书、读家训。花饽饽的蒸汽重新在磨坊旁升起,剪纸红屑落在当年晒地契的石阶上,棒槌花边的线在阳光下轻挑慢拈,把三百年断裂的往事一针一线穿织起来。孩子们蹲在石毯上,踩石钱,踏石蝠,嘻嘻哈哈。历史与当下,在此悄然相逢。
中国社科院的一位专家说:牟氏家族的兴衰轨迹与中国传统乡土社会转型几乎同步。崛起,依托的是明清小农经济繁荣;鼎盛,得益于精耕细作农业积累;衰落,对应近代工商业对传统农业的侵蚀和革命浪潮对封建土地制度的摧毁。读懂我,就能读懂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期中国乡村社会发生的一切。
有些人来了就走,走了又来。来来回回,才读懂我的内涵,听懂我的故事。文化遗产最深层的意义,从来不是被消费,而是被反复理解。
活成艺术·活成哲学
三百岁,在历史长河里,我不老;在人的一生里,我不年轻。这是哲学的辩证,也是辩证的哲学。
我是一座庄园,当暮色落在斑驳的门簪上,我恍惚回到从前。我不再述说,但每一个走过庭院的人,脚下踩着的,都是三百年的春天。
?不过是一个人弯下腰,把种子交给土地,然后等——等风调雨顺,等春种秋收,等一代人把一个庄园的故事,讲给下一代人听。
我这一辈子,少年学会放下,壮盛学会耕耘,中途学会默守,老来学会通明。放得下,才扎得下根;耕得深,才立得住身;隐忍得住,才熬得过寒冬;通明了,才迎得来春天。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庄园虽老,耕读不辍;薪火虽微,代代相传。
这,便是一个三百岁的老者,最想对后人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