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强

我家有个习惯，每天早晨每人必吃一个鸡蛋。

有一个阶段，烟台常有一些保健品讲座的噱头是听课的人可以免费领鸡蛋，一些药店也推出购药免费领鸡蛋的优惠活动，妻子对此趋之若鹜。对她来说，不花钱的鸡蛋吃着心里舒坦。

这几年，妻子总抱怨鸡蛋味道不如过去的好，亦对食品安全疑神疑鬼，从此便不再朝着免费鸡蛋使劲，只到大型超市买那些价格贵且精致包装的品牌鸡蛋，有一种标榜“可以生吃”的鸡蛋是她的最爱。

其实，现在的蛋鸡大多养在封闭程度极高的养鸡场，味道自然与散养鸡下的蛋有些区别。记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住在农村，家里养了七八只鸡。它们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家院子里，有足够的活动空间，鸡蛋吃起来的确很香。但那时的蛋鸡也存在一个致命伤：产量低。现代化养鸡场的鸡一年四季扮演着产蛋机器的角色，而当年的鸡则把漫长的冬季当成了它们的盛大假日，一直待到来年开春，母鸡才开始陆陆续续下蛋，人们称其为“开张”。母亲盼望孩子们早点吃上鸡蛋，因此，每天天不亮，她不由分说地把母鸡们从鸡窝里提搂出来，用她皲裂的手指头粗暴地触摸它们屁股，以判断其是否快要下蛋了。大多数时间母亲都悻悻地把它们扔到地上，但有时也能摸到硬硬的蛋壳。当她把这个好消息传递给我们时，我们立刻沉浸在欢乐之中。

村里有个老牛叔，差不多是村里最瘦的人。别人都把力气用在种地上，他却把心思花在养鸡上。更关键的是，他养鸡的路数与众不同：首先，他养的鸡是村子最多的，差不多有五六十只；其次，大家的鸡基本都在自家院子里养，而他把鸡养在大队分给的自留地上。要知道那个年代缺穿少吃，农民把那几分自留地看得比眼珠子还大，大部分都种上庄稼以弥补口粮不足。由于“养鸡场”设在野外，鸡大多数时间不用人工投喂，而是在田野寻食吃。山里谷粒、树种子有的是，还有鸡的最爱——蚯蚓。夏季，特别是雨后，泥里会裸露出很多蠕动的蚯蚓，老牛叔绝对不会让鸡错过这顿饕餮大餐。他让鸡在山里待一整天，直到黄昏才赶回鸡舍。

另外，他的其他做法也挺“各色”（意为与众不同）。例如冬天时，他竟把家里的被子和草帘子拿出来，盖在鸡舍上，理由是给鸡保温。他这一行为曾被村民们讥讽为“痴子”(神经病的意思)。最让大家意外的是，老牛叔家的鸡蛋不是供自家吃的，而是用来卖的，这在当时的农村是绝无仅有的。

老牛叔的儿子叫大牛，是我最要好的同班同学。他长得虎头大脑的，一点也不像老牛叔。我常去他家玩，老牛叔有时会给我俩一人一个热乎乎的鸡蛋，吃起来喷香，比我家的味道好。老牛叔也是乐于助人的。有一次，村里发生了鸡瘟，他上山采了中草药，做成液体药，放着他家那么多病鸡不管，先去救治村民家的鸡。我家的好几只鸡也是他救活的。

如今，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土鸡蛋、笨鸡蛋、富硒鸡蛋的广告，以及天南地北、纷繁众多的养鸡场时，我就会想起老牛叔和我的同学大牛，不知道他们还养不养鸡了。而事情就是这么巧。有一次，我在网上浏览时，突然发现了“老牛家田园散养鸡”几个字。我心里一热，便拨通了电话。也许是此生缘分未了，电话那头真是大牛。他告诉我，他们家在改革开放后，承包了村里的半座荒山，开办了一个小型蛋鸡场。老牛叔离世后，他接着干了三四十年，如今古稀之年的他虽然是名义上的负责人，但实际干活的是他的儿女。那天，我们谈了很久，还彼此加了微信。他当即给我发了两箱鸡蛋，食之，却与童年的老味道相去甚远。

鸡蛋的况味，实际况的是鸡蛋在特定时间与处境下的风味层次，也是烟火岁月里的感受与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