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豪

深秋的一个周末，与妻儿去昆嵛山脚下的石门里。步入景区，山路蜿蜒，坡上银杏金黄、水杉火红、红松深绿，一簇一簇的绣球泛着蓝，山峦像被谁随手点染过。

走在层林尽染的林海里，我想起的却是来烟台时的第一场雪。

高中毕业那年冬天，我从苏北入伍，到了昆嵛山下的军营。新兵蛋子，心还没安顿好，雪就来了。班长说，今年的这雪来得早，算是烟台欢迎你们的礼花。

烟台的雪不凶。它从海那边飘过来，不紧不慢地落，落在山上，落在营房上，落在田地里。我裹着军大衣，戴着棉帽，站在房檐底下看。相比起来，苏北的雪稀薄、矜持，雪粒直愣愣地撒下来，跟田野草木照个面就走了。课本上说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在我们那儿只是个梦。可眼前这场雪不一样，它下得从容，下得实在，像要把攒了一路的雪都铺在这里。

站久了，脚冻得发木，我就跺一跺脚，接着看。一个从没见过大雪的苏北青年，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看雪飞落时的轻纱曼舞，听雪落在屋顶上的窸窸窣窣声，以及远处风过林梢的低语声。

第二天起床号响，推开门，世界白了。雪停了，天还灰着。石墙黑瓦的营房顶了厚厚一层雪，像戴了松软的白帽子。屋檐下挂着冰凌，映着天光，淡淡的蓝。松枝托着雪，底下露出翠绿的针叶，像一颗颗松果。训练场西南角的单杠和双杠，一个像钉在雪地上的门扣，一个像安在雪地上的门把手。远处的昆嵛山没了轮廓，天和地都糊成白皑皑的一片。我沿着营房前的路走，脚下咯吱咯吱响，雪灌进棉鞋帮，凉得人一激灵。空气清冽鲜甜，吸一口，嗓子眼像被雪水洗过。

新兵老兵攥起雪球互相追，雪团在空中划成白弧线，炸在身上满是凉丝丝的碎雪。有人拿铁锹当雪橇，从坡顶呼啸而下，扎进雪堆，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蹬。有人堆雪人，煤核当眼，胡萝卜当鼻。一个老兵左看右看，把自己的棉帽扣在雪人头上，仰面躺进雪里，哈哈傻笑。笑声在雪地上空翻滚，惊得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我站在旁边看，也笑，笑完了，弯腰攥一把雪，攥成团，凉意从指缝钻进去。在家时攥不住这样的雪，一攥就散。

第二年冬天，雪夜哨成了连队的抢手活。老班长说，烟台的雪夜，看一回少一回，退伍了，就再没机会。南京籍老兵在岗哨名单上没找到自己，就去找排长。他替了一班又一班，整整替了一晚上。排长问他图啥，他说不图啥，就想在雪里多站会儿。我忽然明白，雪夜里站岗，除了看雪，还有舍不得。

毕业分配，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昆嵛山下的那个军营。同学问为什么？我说老部队，其实心里想的是：回去看雪。履新四个多月，第一场大雪在一个午夜降临。早上清雪，战士们把铁锹和扫把往边上一扔，先在操场打起了雪仗，整个营区上空到处是绽放的烟花。雪地战术训练时，积雪没过小腿肚，卧倒时身体陷进去半截。枪托抵肩，眼前白茫茫一片，晃动半天才找着准星。匍匐前进时，雪灌进袖口、领口，化了冻，冻了化，没人喊冷。爬起来，眉毛是白的，帽檐也是白的，睫毛上凝着冰晶。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一笑，像一群从林海雪原里爬出来的野人。

我和妻子刚认识时曾约在烟台山大门口。前一天刚下过大雪，山上的树全白了头，领事馆旧址的红瓦顶着厚雪，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咸味和雪沫子。我跺脚取暖，远远看见她踩着雪走过来。她拍了拍肩上的雪，说，你来得倒早。我说，怕雪化了路不好走。她笑了笑，说，烟台人还怕雪？我说，我是苏北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你是为了看雪来烟台的。

就这一句，把我那些年为雪来回折腾的事全兜住了。沿台阶往上走，冬青被雪压成圆鼓鼓的白馒头，她脖子上的红围巾在白雪里晃，像一簇火苗。走到灯塔底下，她回头问，烟台的雪是不是比别处的好看？我说是。她又问，为什么。我想了想，说，站在这儿，能看到它的美。她笑了。那笑落在雪光里，比雪还亮。风从海上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全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手指冻得发红。我把手套递过去，她没接，说，你戴着吧，我不冷。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才决定跟我相处下去。她说见过很多人夸烟台的雪，夸完就走了，唯有我，夸完还蹲下来攥了一把雪；攥化了，凉意渗进指缝，还舍不得甩。她说，你是真喜欢。她说得准。我不但喜欢烟台的雪，也喜欢这个站在雪里问我“为什么”的姑娘。那天，我们在海边走，雪已经停了，海面灰蓝，几只海鸥落在礁石上，像几粒没化掉的雪。

如今年龄长了，对雪的兴致没变。每逢大雪，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都会站在阳台上看一阵。雪停了，揣着手机出门，去拍昆嵛山一号公路，拍雪落海面还没化开的那一瞬，拍鲁东大学南区的白杨和白雪勾出的线条……拍完稍作整理，发朋友圈，在“这一刻的想法”上写下六个字：到烟台来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