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殿

又到11月8日。

这一天，对别人来说，不过是深秋里一个寻常的周日。而对于我们新闻工作者来说，却是刻在骨头上的一串数字——第27个中国记者节。

一早起床，窗外飘着小雨。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雨，细细的，凉凉的，把天地都洗得安静下来。我坐在窗前，看雨丝斜斜地落，窗子的玻璃上挂上了一串串水珠。这样的天，让我心里很沉静。人到了这把年纪，沉静比什么都金贵。

我起身，拉开书柜，取出一本本荣誉证书，红的、褐的、烫金的，有的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起了毛。我一张张翻开，像翻开自己的一生。手指最后停在那枚中国记协授予的金质奖章上。雨天的光线暗，奖章不怎么反光，可我把它捧在掌心，依然能摸到那一道道细密的纹路，摸到岁月刻在上面的重量。我握了很久。没有阳光，它就自己亮着，亮在一个老记者的手心里。

那一年，我高中毕业，当时大学的门已经关上了。我从校门走出去，以为天大地大，凭一支笔就可以闯荡世界。谁知命运没给我那样顺利的剧本。我回到村里，当了一名农民。

说“当上农民”，听起来平常，干起来却是一身的泥水。挑河治水，是那个年代最苦的差事。寒风里挖渠，泥水里筑坝，一担土百十斤，扁担压在肩上，一步一个坑。苦活、重活、没人愿干的活，我都干过。冬天河水刺骨，腿上裂开的口子沾了泥，疼起来像刀割；夏天日头毒，脊背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下雨天最难熬，泥地化成一片浆，人就往泥里陷，得使足了劲，才能把脚拔出来。这一步，比晴天重十倍。村里人夸我身子骨结实，我心里明白，那不是天生的，而是泥土和雨水还有汗水，硬生生把一个人夯出来的。

也多亏了这副体格。后来，我以特种兵的身份走进南京军区。脱下农装，换上军装，枪托抵肩的那一刻，我知道，人生的又一扇门开了。

部队是一所最严格的学校。我当过公务兵，也端过枪。做射击运动员时，我学会了屏住呼吸、稳住心神，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眼里只能有靶心。后来我又学会了开车，成了一名小车驾驶员。方向盘在手，哪儿都能去，什么时候都得准点到。这些活计，看似与新闻毫不相干，可如今想来，哪一样不是记者的功课？射击练的是专注，开车练的是准时，当公务兵练的是周到。新闻这一行，不就是要在万千杂音里盯住真相那个靶心，在风里雨里准时赶到现场吗？

从田野到军营，从钢枪到方向盘，我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走上了新闻这条路。

可我从不觉得那是一条弯路。我常想，一个记者如果没闻过泥土的腥气，没听过雨水在冻土上砸出的闷响，没在泥泞里拔过腿，那他写出来的字，多半是飘着的。我庆幸自己的鞋底沾满了土。那土，是我这一辈子最值钱的资本。

一干就是30余年。

30余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到可以看清一个时代的起起落落，短到好像昨天还在田埂上奔跑，今天已经满头白发。这30多年里，我始终记着一件事：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农民的儿子，是穿过军装的兵，是一个靠稿纸和钢笔吃饭的记者。这身份，没什么可炫耀，却也容不得半点掺假。

所以我给自己立了几条规矩，不算高，却一条条守了一辈子。

一生不说假话。话要真，文要实。笔底下，不添油，不加醋，不把白的写成黑的。一个记者，只要说过一回假话，那支笔就再也不值钱了。

不趋炎附势。不因对方位高权重就笔下留情，也不因对方无权无势就轻慢敷衍。笔是公器，只认事实，不认人。

关注和关爱弱势群体。那些声音最轻的人，往往最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正因为如此，我走过太多的乡间小路，进过太多的低矮小屋，听过太多的叹息。他们不看你的职务，只看你肯不肯坐下，肯不肯把他们的诉求，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反映上去。我愿意蹲下来，听他们把话说完。

坚持正确的政治方向，唱响时代主旋律。这一条，我从来不含糊。新闻不是逞口舌之快的地方，它要为党和人民鼓与呼。时代有它的主调，记者要做的，是去发现、去记录、去推动，让那主调更加响亮。

有人说，你这一辈子，算不算有贡献？我说，我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尽了一个新闻工作者的本分，为党的新闻事业，出了一点绵薄之力。这一点力，或许很轻，像鞋上的一粒土。可我这一生，满鞋沾土，走过晴天，也走过雨天，泥里水里的路，一步也没少踩。我愿做这样一个从泥土里滚出来的记者。

如今，我已退休多年。

退休后的日子，清静，也空旷。不用赶稿，不用值夜班，不用在风雨里追着新闻跑。可每年的11月8日，不管晴天还是雨天，我都会把那一本本证书翻出来，再看看那枚金质奖章。不是炫耀，是提醒。

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那八个字，写在纸上，轻飘飘的；活出来，却要用一辈子。记者的初心是什么？是求真，是向善，是为那些不能发声的人发声。记者的使命是什么？是记录时代，是守护真相，是让每一份苦，都不被辜负。

我年纪大了，眼睛老花，有些模糊，听力也有些减退。可我还在读报，还坚持看电视新闻，还在学着用智能手机。时代在跑，我这个老头子，也得跟着跑。学习这件事，没有退休年龄。

中华民族正走在伟大复兴的路上。这条路，有晴天，也有雨天。晴天的时候，别忘了赶路；雨天的时候，更不能停下脚步。雨落在肩上，是凉的，可它也在浇灌土地。土地吸饱了雨水，来年才长得出好庄稼。我这一代人，走过的泥泞比较多，看过的风雨也比较密。我们知道，雨总会停，路却一直都在脚下。

窗外，雨还在下，不大，却很绵长，像是岁月在慢慢说着话。今天虽然没有阳光，只有小雨，可我心里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