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观

邱祖殿

一座无河石桥静立院中。

燕台石

编者按

烟台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在悠久的历史长河中，一代代的烟台儿女创造了璀璨的城市文化，同时一大批优秀人才走出烟台，不断加强与域外城市、特别是与首都北京的互动交流，留下许多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为进一步弘扬烟台特色文化，擦亮“仙境海岸 品重烟台”城市品牌，本报开设“京城深处的烟台身影”专栏，邀请我市旅居北京的散文作家燕台石先生，围绕丘处机、戚继光、王懿荣、北京张裕爱斐堡国际酒庄等元明清至今勾连烟台与北京的人物和事件，讲述京城深处的烟台故事，敬请关注。

初秋的北京，天清气爽，白云悠悠，我来到向往已久的白云观，瞻拜这座位于西城区复兴门外的道教全真龙门派祖庭。这里曾是烟台栖霞人丘处机（1148年—1227年）晚年驻留京师、弘道济世、润泽苍生的处所。世人多知晓他远赴西域、一言止杀的千古壮举，却少有人细细探寻，这位出自烟台栖霞的道门宗师，在京华大地留下的漫漫弘道足迹。

史料载，丘处机，字通密，金皇统八年（1148年）生于登州栖霞滨都里，即今山东烟台栖霞。丘处机潜心修道，苦修数十载，道法精深、心怀苍生，是“全真七子”的核心人物，可谓名震天下。《元史·丘处机传》《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载，金末元初，天下战乱不休，中原大地兵戈四起、生灵涂炭。73岁高龄的丘处机心怀悲悯苍生之志，携18名弟子从烟台莱州昊天观启程，万里西行觐见成吉思汗，以“敬天爱民、止杀恤民”劝谏元太祖，消弭战乱屠戮之祸。公元1224年，他东归燕京，入主元代太极宫（原为金代太极宫，丘处机入住后，成吉思汗敕改为长春宫），自此扎根京师弘道布德，开启了惠及京华、泽被北方的弘道岁月。

穿过富丽堂皇的洞天胜境大牌坊，缓步走入白云观，古朴肃穆的山门赫然悬挂着明代重修后，由明英宗御笔写下的“敕建白云观”生铁铸造匾额，故有“铁打白云观”之称。山门侧壁的石猴浮雕被历代游人摩挲得温润发亮，这是京城流传最久的丘祖民俗遗迹。老北京人代代相传，丘处机一生精研养生之道、常怀慈悲之心，曾以此石猴为喻教化信众，劝人向善修身、清心祛妄。民间留存趣闻，抚摸石猴可祛病安身、顺遂安康，小小石猴承载着京城百姓对丘祖的感念与敬仰。

穿过山门，一座无河石桥静立院中，便是著名的窝风桥，藏着一段广为流传的道门趣闻。相传元代初年，观旁古寺盛行，佛家信众繁盛，坊间流传“西风压白云”的风水说辞，暗喻佛寺压制道观气运。为护持道场、安定民心，丘处机亲自勘定地势、修筑石桥，锁住风道、调和气场，化解世俗纷争。现桥洞下悬着大金钱，钱眼内悬着铜钟，游人以铜钱掷打铜钟，以求吉利，称为“打金钱眼”。我和孙子花10元钱购得50枚铜钱，与游人一起开心投掷。这里是白云观最具烟火气的人文景致，悄然诉说着丘处机调和世俗、安抚人心的智慧。

庭院深处的邱祖殿，是丘处机当年讲经弘道、处理教务、安居修行的核心遗址，亦是他羽化归真之地。此处原为金代太极宫宝玄堂，丘处机驻京后拓建修缮，成吉思汗亲下圣旨，赐名长春宫，赐予金虎符，诏令“道家事一切仰神仙处置”，命丘处机总领天下道教，全真道盛极一时。如今，殿内完好留存着清雍正皇帝御赐的瘿钵（由古树根瘿雕刻而成），古朴厚重、形制独特，是帝王尊崇、大道济世的实物见证。

驻足邱祖殿阶前，拂去历史尘烟，那段乱世安民的传奇依旧动人心弦。金元交替之际，燕京屡遭战火，百姓流离失所、性命难保。丘处机手握圣旨和金虎符，以道门之力庇护苍生，颁布牒文，令天下全真宫观尽数收容流民、救助难民。《玄风庆会录》记载，短短数年，经他救护保全性命的中原百姓多达两三万人。彼时的长春宫，不再是单纯的清修道场，而是乱世之中的避风港湾，是守护黎民的一方净土。他不求香火鼎盛、不逐权势虚名，只以一己道力，消弭兵祸、安抚民心，让饱受战乱的京华大地，留存住一丝生机与温情。

八百年来，京城流传着无数关于丘祖的美好传说，最盛大、最温情的当属燕九节会神仙的民俗佳话。丘处机生于正月十九，后世将此日定为燕九节。民间世代相传，每逢正月十八深夜至十九凌晨，丘祖魂魄降临人间，化作书生、农夫、布衣、乞丐等寻常模样，混迹于香客游人之中，普度有缘之人，消灾祈福、馈赠安康。明清两代，每至燕九佳节，白云观车马盈门、万人齐聚，彻夜不眠等候“遇仙”，是老北京最隆重的民俗盛会之一。《燕京岁时记》详细记载了这一盛景，车马绵延数里，香火昼夜不息，足见百姓对丘处机的深切感念。

民间亦流传着丘祖道行高深、以德服众的传奇轶事。元代初年，佛道论辩争锋，西域僧人刻意刁难，以硬玉、黄金为难众人，无人能解。危难之际，丘处机从容应对，以道心运化，令坚玉柔韧如泥、精金舒展如丝，随心雕琢成冠，技艺精妙、道法惊人，令众人心悦诚服，自此全真道在京师声名大振、广为流传。看似传奇的民间故事，实则映照的是世人对他大道高深、德行高远的由衷敬仰。

公元1227年，丘处机于长春宫安然羽化，享年80岁。民间传说，他仙逝之日，整座北京城清香萦绕、漫溢街巷，祥云笼罩京华，百姓自发齐聚在宫观之外，跪拜祈福、感念恩德。弟子尹志平遵其遗愿，在长春宫修建处顺堂（即今日的邱祖殿），安放其遗蜕，世代祭祀守护，历经千年风雨，终成今日白云观之定制。从烟台深山悟道修行，到万里西行止杀济世，再到驻京数载弘道安民，丘处机的一生，是修道的一生，更是济世的一生。

溯源初心，丘处机京华弘道的慈悲与担当，皆根植于烟台栖霞的故土滋养。烟台栖霞山水清幽、文脉纯粹，少年丘处机在此独居苦修十余载，摒弃浮华、沉淀道心，养成悲悯济世、淡泊从容的品性。他从胶东山海间走来，带着齐鲁大地仁厚忠善的风骨，带着深山苦修的纯粹初心，奔赴乱世京华，以大道护苍生。即便身居京师皇家道场，执掌天下道教，他始终心怀故土、不忘本源，曾于北方草原修建栖霞观，以故乡之名命名道院，寄托乡愁，亦让烟台栖霞文脉、胶东风骨随大道流传四方。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长春宫几经修缮更名，化作今日静谧清幽的白云观，也是中国道教协会的所在地。窝风桥的祈福声岁岁不息，邱祖殿的香火代代绵延，石猴浮雕温润如初，古碑石刻字字留痕。这些散落于京华的千年遗址，不是冰冷的古建筑，而是丘处机大道济民、护国安民的鲜活见证。世人多误读道家为避世隐逸，而丘处机用一生践行真正的大道：道在红尘、功在苍生，修行不只是独善其身，更要兼济天下。

正是：治国当敬天怜众除暴禁杀，雪山论道辉光史籍；养生应依季有殊顺时张弛，济世安邦誉载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