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上菊香

2026年11月06日

屈丽娟

案头摆着一件宋代旧瓷,瓷釉已蒙了一层岁月留下的淡淡温润。器身浅浅刻着几枝菊花,线条简约疏朗,花瓣舒展,不见浓艳雕琢,一如宋人笔下的秋菊,安静地栖在瓷面上。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刻纹,一缕菊香漫上心头,往事也随之款款而来。

菊是内向型草木,不恋春暖,不争奇斗艳,只待秋风起,寒霜来时,才缓缓盛放。宋人极爱菊花,庭院种菊、瓶中插菊、食菊饮菊,把菊的风骨融入烟火日常。而国人对菊的偏爱,要追溯到战国时期。屈原说“夕餐秋菊之落英”,寄寓自己高洁脱俗的本心。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于田园里守一份淡泊和安然。至此,菊既有不屈的风骨,亦有与世无争的温良。千百年流转至今,菊不再只是一朵花,它早已成了高尚品性的寄托。而这份品性,我在姥姥身上,看得颇为真切。

姥姥性子温和贤惠,待人热诚,村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总愿意来找她。东家办婚事,要缝制嫁衣和行头,西家老人过寿,要张罗宴席食材,都愿找姥姥搭把手。菜园该栽种什么菜,家畜染病要如何调理,邻里也会来听听她的主意。她又生得一双巧手,几缕丝线在她指尖辗转,便能成为栩栩如生的纹样。衣裳、被套、枕巾,但凡经她刺绣的物件,件件雅致好看。而每一件绣品的边角,总会悄悄生出一朵小小的菊花,不夺目,就那样静静绽放在布料之上,越看越好看。

姥姥是真真爱着菊花的。小院空地辟出一方菊圃,春种秋赏,摘菊泡茶,采菊入馔,于自家小院安守菊事,颇有几分陶公东篱的淡然,也活出了宋人的清雅从容。

可命运并未厚待善良的姥姥,她染上了肝病。旁人都说这病磨人,发作起来浑身绞痛,万般难熬。每到病痛袭来的时候,姥姥不呻吟,也不大声诉苦,只是用力望向院中那一丛丛菊花。寒霜打在菊瓣上,花依旧挺立。这满院秋菊,默默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锥心时刻。

我常给姥姥端药碗。看她蹙起眉头仰头喝下,我总心疼地问她,药苦不苦?姥姥不答话,伸手轻轻摘下一瓣菊花,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而后笑着对我说,不苦,是甜的。清浅的菊香冲淡了药的苦楚,那一朵菊,是苦难日子留给姥姥的一点点温柔。

后来姥姥还是走了。出殡那日,院子里外站满了人。十里八乡,相识或是不认识的乡亲都赶来送行,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朵菊花。那么多人,那么多菊花,白茫茫黄灿灿的一片。姥爷叹着气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谁离世能有这么多人来送行。我心里懂得,这些人,都受过姥姥的善意。菊即是姥姥的一生,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姥姥离开后,姥爷便再也没有栽种过菊花,我也不曾养菊。不是不爱,只是那丛菊,早已和姥姥的音容紧紧缠在了一起,又逐渐走远了。

瓷上的菊花依旧安静。千年前屈原的高洁,陶渊明东篱之下的淡泊,宋人倾心的雅致,尽数浓缩在这浅浅的刻纹里。原来菊花从不止于秋风里的盛放,它可以绣进针线,可以泡进茶汤,更可以活成一个人的一生。善良温润,不求声名,默默给予世间暖意,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