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6日
盖少艳
小区最西边有一大片被推倒的废弃厂房,多年无人打理,逐渐变成了半个垃圾场。看着它,公爹萌生了开荒种地的想法。
休班那日,他扛着农具来到废墟旁。碎石和砖块堆积在建筑残渣里,草长得比人都高。他右手紧握镰刀,左手拽住灌木的根部,随着“嚓嚓”的声音,草木倒了下来。前几天下过雨,地面潮湿,一些塑料袋被紧紧吸附于地里。他挥起镢头,与石头擦出火花。他低头扒拉着地面的垃圾,废弃的安全网、各种编织袋,忽感手指阵痛,才发现右手指被尖锐的铁片划破了。
那块地紧靠深沟,碎玻璃、乱石颇多,很多人看了都摇头离开。他没有放弃,连续十几天起早贪黑,先把杂草乱石清走,把缠成乱麻的荆棘连根拽出,再用镢头刨一遍。每翻一遍土,他都要捡尽藏在黑泥里的树根和铁片,最后用耙子把荒地摊成平整的菜畦。
荒地,对公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住在城市的一角,见不到绿色庄稼,是这片废墟给了他希望。他在城市的缝隙里耕作,不仅仅是为了种几棵菜,更是对土地的依恋,对生长的渴望。他坚信,只要用心播种、浇灌,那片废墟一定会长出好庄稼。
为了让土地更肥沃,他开着三轮车跑到乡下拉回一车车鸡粪。荒地坑坑洼洼,开着三轮车就像坐过山车。好几次,他差点把车开到沟里。肥料送到地边,他拿起铁锹扬撒鸡粪,地面便铺上了一层褐色的“地毯”。他要在这里种上花生、玉米、地瓜,再种几架黄瓜、芸豆。
初夏的一天,我去了一趟小菜园,惊讶地看到昔日破落不堪的废墟变成了一块块平整的菜地。一大片油绿的花生在薄膜的包裹下,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姿。不远处的茄子开着紫色的小花;西红柿架子上挂满了未成熟的果子;辣椒身姿挺拔,长势喜人;一架芸豆长得郁郁葱葱,芸豆花开在叶腋处,争先恐后探出小脑袋,紫色的豆荚依偎在花托旁;黄瓜藤顺着竹竿爬高,一朵朵黄花开得正艳,绿叶下面躲藏着一个个小黄瓜。我随手摘了一根黄瓜,轻轻咬一口,清冽的汁水盈满唇间。
今年雨少,连日干旱,小菜园的地皮冒了烟,茄子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韭菜叶子变黄。公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开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买回了水泵和蓄水桶,去河里抽水。水桶满了,开回地头,插上电源,河水便流进了菜园里。被浇灌的玉米瞬间喝饱了水,腰杆挺得直了;花生被河水浇灌后,也变得精神抖擞,叶片伸展开来。
阳光下,靠近地边的玉米秆上缠绕着一串串花儿,细长的菜豆嘀里嘟噜地垂下来。摘下来洗干净,回家做一碗鲜味十足的打卤面,那才叫香呢。玉米旁边种着几株面瓜,倒三角形的叶子下面藏着一个个胖乎乎的瓜。这种瓜成熟了,去皮、切片,加入白糖搅拌,挖一勺,口感绵柔香甜。公爹扒拉着叶子,指着一个大面瓜对我说:这个出来香味了,你拿回去吧。我仔细一看,这个瓜皮焦黄,上面布满了清晰的纹路,带着淡淡的香味。我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就爱吃这个。公爹找来一个编织袋,摘了些紫茄子和芸豆放进去,又拔了一把小葱给我。
等我拿着瓜果蔬菜准备回家时,偶然一回头,就看见公爹弯着腰在白菜地里抓虫子,他消瘦的身影弯成了一张弓。
或许,没有天生的良田。那些攥紧锄头、顶着日晒翻起第一锹土的人,最终都能在原本一无所有的地方,种出属于自己的收获。这一方小菜园,是藏在人间烟火气息中的世外桃源;那些砸进泥土的汗珠没有凭空消失,它们会在往后的日子里,随着叶脉长出新绿来。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片“荒地”,懒散、怯懦、逃避就是地里的荆棘,只有一次次耐着性子去清理、去打磨,原本贫瘠的精神世界,才能慢慢变得厚重而有承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