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6日
李宗刚
爷爷离开我已经45年了。时间的流水本该把许多记忆冲刷得所剩无几,连爷爷这个人也变成一个模糊的符号才对,毕竟,那时我才18岁,真正能够留下清晰印象的,也不过是十来年的光景而已。此后,我又经历了四五个十来年,那么多的事情层层叠叠地压上来,过去的记忆确实应该被遗忘了。然而,关于爷爷的几帧往事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不仅未曾忘却,反而成为我人生中挥之不去的坐标。
爷爷是一个爱帮别人忙的人。他一看到别人遇到难处,总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援手。他这种乐于助人的习惯,即便到了七十七八岁也没有改变。家人经常提醒他,年纪大了,少管闲事,多管闲事会落不是。可爷爷哪里听得进去?一辈子的习惯,哪是几句提醒可以改变的。正是这种习惯,让他管闲事没落下什么不是,反倒落下了腰伤,以至于卧床几个月才敢下地走路。
爷爷的腰伤是在那年冬天落下的。老家的冬天常下雪。雪后,门口和村外的道路便会白茫茫一片。太阳一出来,村外的马路因为阳光充足,雪化得快。村里的马路就不一样了。道路的两旁都是农家的院子,因此雪化得慢,即便融化了也很快就会结成冰。我家门口的道路便是如此。白居易在《卖炭翁》中写道:“心忧炭贱愿天寒”,这句诗竟在我家门口实实在在地演绎了一回。记得那天,一位卖炭翁驱赶着马车,拉着煤炭到附近村里贩卖——这的确是卖炭的好时节。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道路早已被冰雪覆盖了。而且我家门口的道路不仅被冰雪覆盖,薄冰下还有不少因车马碾压形成的坑洼。这位卖炭翁赶车路过时,他的车轮便陷在坑洼里出不来了。
爷爷总是闲不住。当他看到炭车陷在坑洼里、卖炭翁一筹莫展时,便主动上前帮忙推车。无奈的是爷爷一个人的力气太小,炭车又太重,再加上马在覆盖冰雪的路面上无法发力,导致炭车始终纹丝不动地趴在坑洼里。爷爷虽没学过物理,但他对杠杆原理运用得比较熟练,便回家拿了一根杠子,垫在车轮底下,然后再用力撬起车子。爷爷的这次杠杆原理运用得比较成功,沉重的大车终于从坑洼中驶出来了。可爷爷一心想着助人,却忘了自己在大车驶出来时也需要一个支撑。结果,在大车驶出的刹那间,爷爷的身体猛地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关键是腰还受到了重重一击——在车驶出冰雪路面的同时,爷爷“稳稳地”躺在了冰冷的路面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卖炭翁见此情景,赶紧跑到我家里喊人。我和家人们来到门口,赶紧扶爷爷起来,可他的腰疼得根本站不住。我们只好抬着爷爷回到家里,把他安顿到炕上。
在日常生活中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爷爷自有他自我开导和纾解情绪的路径,那就是把不同情境下的自己比作戏曲中的不同角色。在生旦净末丑这五种戏曲人物角色的行当分类中,爷爷说得最多的是丑角。在他看来,生活就像一台戏,有时候,一个人在这一台戏中担任了老生这个角色,在下一台戏中就可能担任丑角这个角色。不管担任什么角色,人都要守住自己的本色,那就是要做一个厚道人,不欺负别人;即便被人欺负了,也不自暴自弃,而是依然默默无闻地做自己该做的事。爷爷并不是用虚拟历史来给自己找台阶下,而是用寄希望于未来更好的自己。在爷爷的眼里,时间好像是最好的裁判,只要守住了自我,就会迎来云开雾散的时候,这恰如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花季一样。如此说来,爷爷在现实生活中担任的角色与自己向往的角色之间搭建起了一座小桥。
正是基于这种角色认同,爷爷对我的角色定位也有着严格要求。当年我家买了一幅中堂画,主轴写的是杜甫的《春夜喜雨》。书写者使用毛笔抄写诗词,龙飞凤舞,我根本认不出来。况且那时我根本没有读过杜甫的这首诗,简直就像面对天书一般。可好奇心驱使我不断地琢磨这首诗,最后认出了诗中的每一个字,并把它背诵下来。我忍不住兴奋地把爷爷喊过来,向他炫耀我的这一“非凡”成就。也许是我眉飞色舞、忘乎所以的表情引起了爷爷的不悦,他极为严厉地数落了我一番,要我以后沉住气,不能一有小成绩便沾沾自喜。虽然爷爷的那次数落很扫我的兴,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后来,每当我取得一点成绩而忘却了继续努力时,爷爷那严厉批评的神态便会浮现在我眼前,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到得意忘形的时候——在人生的这场戏中,我饰演的不是那种获得了功名的大角色,顶多是个过了楚河汉界、面对重重狙击、屡败屡战并往前拱的普通小卒——后来,这个体会转化为我经常提及的一句话:哪怕头拱地也绝不放弃!
今年的中元节,姐姐和妹妹打来电话告诉我,她们在给父母上坟时,也顺便在爷爷的坟前烧了纸钱。爷爷坟头和周边的荒草已经没过了膝盖,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才挪到了坟前。她们清理了坟前的荒草,烧了纸,又念叨了一番。这便勾起了我对爷爷的思念。我想,人的生命总有终结的时候,人也终将被彻底遗忘——那一代代曾经演绎过一些故事的前辈,也终将被新的生命、新的故事所取代。值得庆幸的是,爷爷的二三故事还依然能够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作为一名赶上了好时代的人,走出了爷爷一辈子也没能走出的乡村,跨进了研究文学的新园地。尽管我所饰演的角色依然是这个大时代里的一名文学小卒,但相对于爷爷而言则幸运得多了。不过,我发现自己演绎的许多故事,依稀还有爷爷故事的影子,只不过这个影子已经获得了现代文化之光的烛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