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玉臻

清顺治十一年，江南江西总督衙门里，一个操辽东口音、眉目间却依稀可见胶东海气的人，正伏案批阅海防军报。窗外，长江水声浩荡，直入东海；案头，烛火映着“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的关防，格外醒目。

他叫马鸣佩，祖籍登州府蓬莱县。从辽阳城破时被编入旗籍的少年到官至江南江西总督的封疆大吏，他的一生，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凭文才与实务从底层走出来的故事。不是每个故事都需要惊世骇俗的转折，但每个真实的故事里，都藏着一个时代如何运转的秘密。

蓬莱遗脉

辽左起家

马鸣佩，字润甫，清初名臣。据《清史稿》记载，他是“辽阳人，本贯山东蓬莱”，即祖籍在山东蓬莱县。

关于马氏先世，《钦定八旗通志》载：“马鸣佩，汉军镶红旗人，先世居山东蓬莱县，有马英者，仕明为辽东保义副尉，因占籍辽阳左卫。”《清史稿》则作“其先世尝为辽东保义副将”。需要说明的是，“保义副尉”为金元时期的武散官，至明代废止。

据多方文献推考，马鸣佩生于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另有学者考证为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明天启元年（1621年），后金军攻陷辽阳，马鸣佩时年约18岁，被编入汉军镶红旗。他年少即补博士弟子员（秀才），以文学才华受到皇太极赏识，被召入文馆办事——这是他政治生涯的真正起点。文馆是清入关前内阁的前身，马鸣佩在这里开始接触国家中枢的文书和决策工作。

天聪三年（1629年），马鸣佩授工部启心郎（启心郎设于天聪五年，为六部通制，此为工部先期授职的个案记载），仍供事内院。启心郎的职责包括沟通部院满汉官员、审核章奏、传达政令，并非后世简单理解的“翻译官”，实为部院中枢机要之职。此后，他在文馆逐步晋升。崇德元年（1636年），清廷甄别文馆诸臣，马鸣佩列二等，获赐人户、牲畜；崇德八年（1643年），考满授职云骑尉，在开国勋臣中有了一席之地。

入关理财

江南担纲

顺治元年（1644年），清军定鼎燕京。马鸣佩走出内院，外放山西冀南道。战乱之后的地方恢复，既需安民，又需应付军需，正是锻炼实务能力的磨刀石。

顺治三年（1646年），是马鸣佩仕途中颇具分量的年份。这一年，清廷命马鸣佩“以户部侍郎衔总督江南粮储兼理钱法”——这是一项临时差遣，而非定制总督，多见于专职理财或专办某项事务时的任命。当时江南初附，郑成功等抗清力量活动频繁，军费浩繁，粮草与货币是两大致命关节。

马鸣佩上任后连上两疏：其一，钱法首在严禁私铸，犯者依法严惩，并请求专门设立钱法道一职，专司其事；其二，江南军饷不足，请求暂留关税以济军需。两疏均获采纳、施行。此后，江南的财政齿轮开始平稳转动，大清铜钱也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马鸣佩也因此获得了“理财能臣”之名。

顺治八年（1651年），马鸣佩入为户部侍郎；顺治十年（1653年），改总督仓场侍郎，掌管京畿粮储。从江南粮仓到京师太仓，这个蓬莱后人已经摸清了帝国的经济脉络。

宣大垦荒

平阳靖乱

顺治十一年（1654年）二月，马鸣佩再获擢升，出任宣大总督（统辖宣府、大同、山西三镇）。这是一个需要文武兼济的要职——既要在战后恢复生产、安置流民，又要防范边患、维持地方稳定。

到任伊始，他没有急着彰显声威，而是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民生大事：劝垦宣府、大同两镇荒地三千余顷，安置流民。荒地化为良田，饥民得以糊口，边镇的社会秩序由此渐渐稳住。

与此同时，山西平阳山中有草寇聚啸，肆出劫掠。马鸣佩毫不姑息，调兵扼守险要，令副将许占魁擒斩贼首数人，招抚余党，地方遂告平定。从垦荒到剿乱，马鸣佩在宣大任上不过短短数月，却充分展现了他既能兴利除害、又能执法安民的行政能力。清廷表彰其功，予以议叙。

风霜归老

气节传家

顺治十一年（1654年）十月，清廷加马鸣佩兵部尚书衔，调任江南江西总督（后世习称“两江总督”，顺治朝正式官称为江南江西总督）。这是马鸣佩一生最吃重的差事。当时，江南局势远未平静，马鸣佩对海防格局进行了长远谋划，体现了一个封疆大吏的战略眼光。

从顺治十一年到顺治十三年初夏，马鸣佩坐镇江南约一年半。在此期间，他凭借一整套“水陆兼顾、剿抚并施”的策略，在清初海防史上留下了一个值得记载的章节。

长年在潮湿的东南海疆日夜操劳，马鸣佩积劳成疾，双目视力严重受损。《清史稿》记载他以目疾累疏乞休。顺治十三年（1656年），清廷准其回京调理。这位老臣多年劳绩，朝廷并未忘却——离任之际，将其原有世职由云骑尉晋为三等轻车都尉，以酬其在江南总督任内所立军功。

康熙五年（1666年）正月，马鸣佩在京逝世，赐祭葬如例。

然而，马鸣佩的故事并未就此终结。其子马雄镇以荫生出仕，累官至广西巡抚。康熙十二年（1673年），三藩之乱爆发，次年，广西将军孙延龄叛乱响应吴三桂，马雄镇拒不从逆，被幽禁至康熙十六年（1677年），终为吴三桂的从孙吴世琮所害，阖门殉难。据《清史稿》记载，康熙帝追赠其为兵部尚书、太子太傅，谥“文毅”（部分史料作太子少保、少傅，此处以《清史稿》为准）。乾隆十六年（1751年），乾隆帝念其后代子孙世职已无从承袭，特赐予世袭罔替恩骑尉世职，以示褒扬。

从马鸣佩毕生务实、为清初开疆拓土，到其子马雄镇忠义守节、为乱世保全名节，父子同书，共同留下了蓬莱马氏在清初的分量。

青史何所寄

马鸣佩一生的履历很长：文馆启心郎、宣大总督、江南江西总督……每个职务的背后，都是一段他认真做事、敢于担责的故事。史料中找不到他写过的诗文，他的功业刻在东南海防的炮台上，刻在宣大屯田的阡陌间，刻在铜钱流通的市井中。

从辽阳一个被编入旗籍的汉人文士到一代名臣，马鸣佩用半生证明了一条朴素的道理：真正的名臣之路，不由家世铺就，而由才能与担当撑起。顺治年间的那些寻常日子，他没有回登州望海，甚至没有在史志里留下回乡的记录，但他先世从蓬莱渡海北上的那一步，就决定了这个家族在明清易代之际的全部走向。

如今再读《清史稿》，马鸣佩的故事并不长。但好的历史故事，从来不在字数多少，而在它能为今天的人照亮什么。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大变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一个地方如何通过一个人物的生平，反射出一个时代的截面？这些问题，或许才是一篇地方文史随笔背后最值得追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