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发利

海市终究是虚幻的——虚幻，就会给人以巨大的想象空间。不同的人看海市，就会有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感想，有各自的情绪要抒发。

蓬莱阁上有一副碑刻为清代官员龚葆琛所书：“海市蜃楼皆幻影，忠臣孝子即神仙”。这位龚葆琛登上蓬莱阁，寻海市之奇观，又用一种思辨的论调对世人说，海市再神奇也是幻影，但如果能在朝做忠臣、在家当孝子，就是人间所推崇和向往的“神仙”境界。龚葆琛应该是谨守儒家传统的，面对逍遥浪漫的“出世”海市，他却强调社会责任，让人们脚踏实地“入世”，诸如《礼记》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北宋一代文豪苏轼到蓬莱所在的古登州为官时祈祷上天显灵，让他见到海市蜃楼，或许是在寻找一种心灵寄托，追求一种内心的和谐。他在《海市诗》中描绘了海市奇景之后，更注重落笔于心灵的感悟，他相信见到海市，是上天的眷顾，他所经历的挫折坎坷必将过去——“率然有请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穷”——上天没有拒绝我见到海市的请求，看来自己遭受的厄运并非天意，天无绝人之路啊。

此时，苏轼又想到了自己非常推崇的唐代大家韩愈。韩愈同样是在被贬重新起用之时，途中游衡山，在秋雨绵绵中真诚祈祷，终于遇见云开雾散的祥瑞，得以一睹石廪、祝融等名峰奇景——“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海市蜃楼，想到了与自己“心有戚戚”的韩愈，苏轼更加释然了——“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他忘情于眼前的斜阳万里，内心一片安宁祥和。

神秘莫测的海市，在黄渤海交汇处的蓬莱海滨，缥缈于大海与天空之际，忽隐忽现，亦真亦幻，可遇不可求，成为蓬莱十大景观之一，名曰“神山现市”。

海市蜃楼，是蓬莱神仙文化的源头，是蓬莱成为“人间仙境”的肇始，衍生了流传几千年的神仙文化，赋予了人间美丽浪漫的理想追求。

但，历史又是理性的。历代对海市的探究，并没有停在神山仙岛的传说中。

汉代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中专门记载天象，认为海市蜃楼景象是海里的“蜃”，即大蛤蜊吐出气雾形成亭台楼阁的形状，在即将下雨时显现，称为“海市蜃景”。

晋朝伏琛在《三齐略记》中也有类似观点，认为是海上蜃气凝结成楼台形状。

与苏轼同时代的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描述登州海市的形貌——“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但他不认可是蜃吐气而成，因为此类现象在远离大海的内陆也出现过。

明代以博学卓识著称的文人陆容著有关于朝野掌故的史料笔记《菽园杂记》，否定了蜃气而成的说法，对苏轼祈祷龙王保佑再现海市也不以为然。他从气象、地理学进行了分析判断，认为海市蜃楼是山川地貌在日光掩映下生成的。

清初地理学家刘献廷所著的地理志书《广阳杂记》描述道，明崇祯三年，莱阳秀才董樵去登州府应试时，巧遇海市蜃楼。海市不仅有亭台楼阁的景象，还有战船百余艘排阵，旌旗猎猎。当时出现海市，门吏必击鼓报官，登州知府便率人前去观看，看到海上凭空出现巨大城门，岛屿罩于其中，一股巨大的水流沸腾不止，岛屿一分为二。海市一直从早晨持续到中午，其景象活灵活现，楼阁、人物栩栩如生。

今天，我们知道，海市蜃楼只是一种大气光学现象而已，远处景物的光线经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发生折射和反射，并因空气层动荡漂浮，景物便倏忽变幻、缥缈隐现，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蓬莱阁上的历代碑刻、匾额中，有大量的咏叹海市之作。苏轼的《登州海市》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苏轼之后的宋、元、明、清以及近现代，蓬莱阁上歌咏海市、观海听涛、抒情言志的诗文佳作不断涌现，精彩纷呈，为蓬莱阁增添了无穷的艺术魅力和厚重的文化内涵。大海的宽广、人生的辽阔、宇宙的博大、今古的感慨，尽寓于海市幻像之中。今天，这些碑刻被悉心保护起来，散发着岁月的无尽光芒。

能够拍摄和留下海市蜃楼的影像资料，是人们的一大愿望，并为此煞费苦心。当年为了拍摄到海市蜃楼的影像，蓬莱阁上曾有专门的拍摄者架起摄像机长期等候。

1988年6月17日，山东电视台的记者孙玉平正在蓬莱海边拍摄齐鲁海疆题材的电视专题片。下午2：20左右，孙玉平透过镜头突然发现，远处大海上原来的岛屿景象竟然逐渐变化了，岛屿消失，海天之际出现了不断变化的景观，城市的高楼大厦、厂房烟囱、车辆、行人、山峰、树林、长桥，虚虚实实、流动变化。孙玉平惊诧而激动地判断，海市出现了！此次海市持续了5个多小时，被孙玉平用摄像机真实地记录了下来。机遇总是垂青有准备者，孙玉平的“幸运”，是作为一名记者，一直在路上、在现场，数十年如一日痴心不改记录时代所换来的。

2005年5月23日下午，海市再次光临蓬莱海滨，同样持续了5个多小时，也同样被蓬莱电视台记者吴鸿飞拍摄下来。碧波荡漾的大海上，城市、村庄、山野的景观依次变换，令人惊叹不已。海市景观过后，当地媒体向社会发动读者和观众进行辨识，寻找当日海市是来自哪里的景象。全国各地的读者、观众积极响应，最远的有几千里之外的读者来信，并附上照片，认为海市景象来自他的居住地附近的一座山丘。

海市到底来自哪里，无从考究，但海市时不时就光顾人间，总会激起人们的兴趣，感叹天地大海的神奇美妙。

自1980年以来，蓬莱有记录的海市蜃楼大致有50多次。相信未来，海市奇象还会继续发生，令这个世界丰富多彩、生机盎然。面对海市，人们可以神游遐思，可以逍遥忘我，可以参悟感怀，可以在理想和现实间乘风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