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3日
阳春花
躺在床上,我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忽然就鼻子一酸。都50多岁的人了,睡梦里想的还是宝宝。那不是自己的宝宝,而是雇主家8个月大的小家伙。我夜里搂着他睡,不知惊醒过多少回,摸他的小被角,探他的鼻息,生怕压着碰着,或者从床上掉到地上。这习惯进了骨头里,休个班都带回了家。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这哪是思,是刻进生命里的牵挂。
索性不睡了,披衣起床。烧水,泡了杯浓茶,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清晨的小区静得很,只有几位老人在遛弯。还有送孙子上学的,一路走一路叮嘱,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想起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天不亮下地,母亲摸黑生火。那时我问母亲:天天忙,累不累?母亲一边拉风箱一边说:咋不累呢?人不就是要过日子么?日子就得一天一天往前拱。拱字用得好,猪拱地,人拱日子,一样的劲头,闷着头,一寸一寸往前挪。
后来我进城打工,进过厂,摆过摊,开过小店,吃过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最难时身上只剩几十块钱,站在天桥上往下看,车水马龙,没有一盏灯为我而亮。可咬咬牙,第二天照样出门找活干。那时我就明白: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往前走的意志。而今,这万家灯火中也有属于我的一盏灯在深夜等我回家,想想也值了。
人到中年,我转行做了育婴师。起初有人撇嘴,说伺候人的活,低人一等。我不这么看。谁家添丁不是天大的喜事?人家把最柔软的小人儿、最紧要的月子交到咱手上,这是多大的信任。宝宝哭一声,我心揪一下;宝宝一笑,我一天的疲乏都散了。雇主千恩万谢,说我是他们家的救星。他们对宝宝真是一筹莫展,只有我能把宝宝哄得服服帖帖的。我说我不是救星,我是宝宝的知己。宝宝的家人哈哈大笑。的确,我是个手艺人,靠手艺吃饭,把活干好,天经地义。
干这行,讲的是良心。冲奶的水温,要滴在手腕内侧试过;换尿布时,手要轻得像羽毛;抚触、洗澡、观察黄疸、分辨哭声里的急缓,样样是学问。我的包里常年装着笔记本,记下每个宝宝的作息和脾气。哪家宝宝爱听《小星星》,哪家宝宝要抱着哄睡,写得密密麻麻。同行笑我太较真,我说,人家的命根子交给你,你敢不较真?
这些年我“南征北战”,接完东家接西家,睡过别人家的沙发,哄过很多人家的宝宝。有老主顾劝我:你也50多岁了,攒下的家业够吃够喝,歇歇吧。我嘴上说快了快了,心里却放不下。放不下什么?我说不清。大概是放不下宝宝贴在我胸口那种软软的重量,放不下新手妈妈信任的眼神,也放不下自己这双手。一闲下来,它就不知往哪儿放。
午后困意终于上来,往床上一躺,睡得又沉又香。睡前我想:生命的底色是什么颜色?年轻时以为是金色,是理想;中年以为是铁灰色,是辛苦与责任;到如今才咂摸明白,底色其实无色,就是人这一辈子,睁开眼就干活,闭上眼就睡觉,把交到自己手上的每一个日子,一天天过踏实了。
劳动人民的底色,说到底,是踏实,是实干,是心里有团火,烧得不旺,却灭不了。明日复工,宝宝还在等我去带。现阶段有宝宝可抱,有活可干,就是顶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