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广铭

葡萄本不会说话，可我家的那片葡萄园，却能陪父亲诉说心里话。

三年前，我一心想去做生意。父亲劝我，咱们庄户人家，日子还是过得踏实点。开店需要一大笔本钱，风险不小，不如安安稳稳上个班。可我不听劝告，执意到城里开了一家服装店。

就在我开店的同时，父亲承包下五亩葡萄园。我劝过他：“您这么大年纪，本该享享清福，何苦受这份累？以后生意好了，我给您钱花。”

父亲却说：“我年轻的时候种过葡萄，懂这里的门道。人呐，越是上了年纪，越不能闲着，手里有点活干，人才有精神。”

就这样，父母二人一同打理起这五亩葡萄园。

我在城里忙着做生意，家里的葡萄园全靠父母。儿子年纪还小，我便把他放在老家，由父母照看。父亲下地干活时，儿子就在地里跑来跑去，玩得轻松自在。

葡萄刚开花那阵，我正好回家，儿子跑过来跟我说：“爸爸，爷爷总跟葡萄说话。”我听了一愣，问他：“爷爷说些什么呀？”

儿子告诉我，爷爷让葡萄好好长，早点结果子。我只当庄稼人随口念叨的闲话，并没有往心里去。我再回老家时，儿子又说：“爸爸，爷爷又跟葡萄说话了。”我问他说了什么，儿子学着爷爷的口气说：“葡萄啊葡萄，你要好好长，长出又大又圆的果子。”

听完孩子的话，我心里暗自琢磨。父亲沉默寡言，有什么事习惯一个人扛。或许对着葡萄念叨几句，心里能舒坦一点。

之后不久，我的生意遇到了难关，急需一笔钱周转。父亲得知情况，很快凑来了这笔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钱是老两口准备翻修老家旧屋的积蓄。父亲把钱交到我的手里，转身离开时，重重叹了口气。

我靠着这笔钱渡过了难关，可那声叹气一直搁在我心里。我买了些营养品，回家看望父母。一进门看见母亲正忙着做饭，我问道：“我爸呢？”母亲说：“你爸又到葡萄园去了。”我说：“那我去看看他。”

我顺着小路往葡萄园走去。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葡萄青叶气息扑面而来，满眼是层层叠叠的绿。儿子在地头玩耍，看见我兴奋地跑了过来：“爸爸，爷爷又在跟葡萄说话。”我朝着葡萄地深处走去，走出十几步，便听到父亲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却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葡萄啊葡萄，当初儿子一心想开服装店，我怕他栽跟头，才包下这五亩园子。多亏咱哥俩合作得好，帮我儿子闯过了这道坎，所有的付出都值了。谢谢你啊，我的葡萄园。”

话音落下，一阵风掠过藤蔓，繁密的藤叶层层摇晃，成片的葡萄叶哗啦啦作响，仿佛轻声回应着父亲。

我原先以为，父亲那声叹息，是心疼老屋翻修的计划落了空。直到这一刻我才懂得，父亲从头到尾都在为我着想。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藤蔓的枝叶隔在我们两人中间。父亲没有察觉我的到来，依旧对着葡萄轻声诉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原来世上有一种爱，从来不会宣之于口。它藏在日晒雨淋的田地里，藏在这一片会说话的葡萄园里，默默为儿女托住人生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