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赵大秋
2012年10月5日的子夜,我伏案于故乡老宅的西屋,一遍遍修改那叠越积越厚的稿纸。第二天便是母亲的80岁寿辰,我连夜执笔,只为写一篇真挚的祝寿辞。
在旧时乡村,很少有人会为老人筹办隆重的寿宴。我的父亲早年离世,是母亲独自一人撑起风雨飘摇的家,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姊妹几人拉扯长大、安家立业。这一年,大哥执意要为母亲大办寿辰,请来乡村演出队,遍邀亲朋乡邻,置办几十桌寿席。他说,要让母亲知道,她半生辛劳养育的孩子们,早已长大懂事、知恩感恩。我们兄弟姐妹几人,纷纷点头赞同。
翌日清晨,寂静的老宅小院早早热闹起来。乡村演出队与流动餐厅的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寿宴的氛围温暖又隆重。整场祝寿活动由我主持。当我将提前备好的酒红色外套递到母亲手中,让她试穿新衣时,我清晰地感觉到,她苍老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上午10点整,母亲被晚辈们轻轻搀扶至院中,安稳地坐在铺着红绒软垫的太师椅上。秋日暖阳温柔洒落,一袭红衣衬得岁月温柔,满目祥和。家中晚辈依次上前磕头拜寿,母亲不停抬手示意,连声说着“够了,免了”,眼底却早已蓄满温热的泪水。
随后轮到我上台致祝寿辞。我随心抒怀,脱稿讲述,足足讲了近20分钟。
“我的母亲马秀英,18岁嫁入赵家。彼时年少清贫,一无所有,唯凭一双勤劳巧手、一颗坚韧要强的心,撑起了我们整个家。”
我缓缓诉说着母亲的半生过往。讲述她担任村妇女队长时,日日起早贪黑,干活争先,从不输给壮年男劳力;讲述物资匮乏的艰难岁月里,她省吃俭用,把仅有的口粮留给公婆与儿女,自己常年以野菜充饥,熬得双腿浮肿、身形孱弱;讲述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三叔突发高烧、病情危急,她孤身摸黑徒步40多里山路赶往外祖家求医求药,归途天色漆黑、山路崎岖,鞋底磨穿,双脚布满血泡。台下全场寂静无声,人人静静聆听。我看见坐在一旁的三叔,悄悄抬手抹着眼泪,这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生产队劳作时期,母亲挑水途中,不幸被井台挑杆重击头部,当时血流如注,险遭不测。医生坦言,若是位置再偏一寸,便是性命难保。可母亲心系农活、心系家里,仅仅休养三日,头上缠着绷带,便又匆匆走上田间地头。”我抬眼望向端坐台前的母亲,她正用手帕轻轻掩住脸颊,肩头微微颤动,默默动容落泪。
当我讲完最后一句感恩心语,深深向台下鞠躬致谢时,全场宾客掌声雷动,久久不息。阵阵掌声穿过秋日清风,回荡在整个村落上空。
寿宴切糕仪式上,摇曳的烛光,温柔地映着母亲饱经风霜的皱纹。她闭目虔诚许愿,我想,她此生最大的心愿,从来都是盼儿女平安顺遂、岁岁安好。
宴席之上,乡邻亲友纷纷上前为母亲祝寿敬酒。她不善言辞,始终以茶代酒,一遍遍真诚地道谢。历经80年风雨,此刻的她,眉眼间尽是温润和蔼、慈悲慈祥。
午后宴席散去,宾客陆续辞别离开。热闹落幕,母亲缓缓从太师椅上起身,慢慢走回老屋休憩。
喧闹散尽,小院重归往日的宁静。唯有秋风轻拂院角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似在默默诉说岁月温情。
岁月匆匆,如今母亲已然离去10年了,但那场80岁寿辰的盛大庆典,始终历历在目,也成为十里乡邻津津乐道的暖心往事。往后多年,乡里但凡有老人过寿,家家户户都会效仿当年的仪式与排场。
其实众人效仿的,从不是简单的祝寿流程与形式。这是乡间孝道文化的延续和温情家风的接力。
那个温暖的秋日,我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将80年烟火岁月书写的善良、坚韧与大爱,尽数镌刻在温柔的秋风暖阳里。一如当年那身喜庆的红衣,深深镌刻在儿女心底,永生难忘。
岁岁重阳,秋风念暖。第十四个老年节来临之际,谨以笔墨致敬天下双亲,愿孝善长存,温情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