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海波

父亲虽然没上过一天学，也不识几个字，更没看过一本书，却在走南闯北的人生经历中积累了一肚子故事。

我上学的10年间很少有家庭作业。冬季的晚上，每当我和哥哥姐姐们围坐在炕上剥花生、扒玉米时，父亲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古代的、现代的、天南的、地北的，有趣的故事一个接一个。有时他还给我们出谜语、脑筋急转弯或算术题，把一晚上单调无趣的手工劳作变成其乐融融的家庭故事会。

父亲讲的故事都没有准确的时间、人物、地点，但每个故事讲完后，他总是从中提炼出“主题思想”，让我们吸取经验教训，从中受益。有些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在这里列举几个——

新中国成立前，我们村西十华里的林北村，有一位雅号叫“孙塾子”的人，是南庄北疃有名的文化人，谁家有书写信件等舞文弄墨的事儿都去找他，打官司告状的状子也请他写。

有年冬季，邻村有家农户的羊跑到另一农户的麦田吃了几棵麦苗，麦主找到羊主理论。双方话不投机，没达成共识。麦主便请孙塾子帮忙写诉状。孙塾子劝说无效后，便按麦主的意思写下了“羊吃麦苗，四蹄乱刨，鼻子一呲拱，连根拔掉”的状子。麦主诉诸公堂后，羊主也请孙塾子帮忙写答辩状。孙塾子便给写了“数九寒冬，地冻三尺，羊吃麦苗，怎能连根拔掉？（情况不属实）”。衙门接到双方的状子后，难辨真伪，便将原、被告的状子退回，此案不了了之，麦主和羊主两家也从此成了“冤家”。事情传开后，人们对孙塾子所为褒贬不一。

来年酷夏的一天下午，孙塾子徒步赶路时，遇到一个背着一袋粮食的腿部有残疾的男子正汗流浃背地艰难行走。孙塾子出于同情心，主动接过他的粮袋一同前行。男子得知“帮忙的好心人”是林北村人时，说道：“听说你们村有个叫‘孙塾子’的人可坏了，是个就会和稀泥、替坏人说话的臭书生。”孙塾子听后大怒，心想：“我好心帮你背粮食，你却是个跟着别人胡说八道的欠揍玩意儿，看我怎么收拾你！”这时，男子又问：“弟兄，你叫什么名？”脑瓜转得快的孙塾子张口就来：“我叫都（dou）来看。”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条小河边。孙塾子说：“你不是想洗澡吗？咱俩到河里洗个澡凉快凉快吧。”接着，两人就脱光衣服跳到河里。没过一会儿，孙塾子就趁男子不注意悄悄上了岸，把他的衣服藏到草丛后溜之大吉。不久后，男子发现“都来看”不见了，便上岸一边找衣服，一边不停地喊“都来看，都来看”。周边干活的男男女女听到急促的喊声后，都放下锨镢锄头围过来看，结果只看到一个浑身一丝不挂的男人在大喊大叫。大家气愤地说：“臭流氓，揍死他！”随后，男子就被七拳八脚地揍了一顿……

当我们姐弟几个笑得还没合上嘴时，父亲又说：“别光知道笑。不管这事儿是真是假，也不管孙塾子做得对不对，咱都得从这个笑话里得出‘祸从口出’的结论，从中吸取教训。出门在外，嘴上不能没有把门儿的。在不了解事情真相的情况下，不能人家说什么，你也跟着瞎咧咧，更不能随便说别人的坏话，不然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鸡毛蒜皮”这个词谁都听说过，也都懂是什么意思，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词的来龙去脉。一天晚上，当我大姐说到“村西头两家邻居为门口堆放杂草的事儿吵起来”后，父亲就事论事地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过去有两家邻居，都以做小买卖养家糊口。东家的卖鸡，西家的卖大蒜。卖鸡的经常在院子里拔鸡毛，卖蒜的经常在院子里剥蒜皮。平时两家相安无事，但是刮风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刮东风的时候，东家的鸡毛就会吹到西家的院子里；刮西风的时候，西家的蒜皮就满天飞，落到东家的院子里。为此两家经常争吵。有一次两家闹得更僵了，卖蒜的拿起扁担给了卖鸡的一棒，卖鸡的操起菜刀砍了卖蒜的一刀。双方两败俱伤，互不服气，便打起了官司。县大老爷一看，原来是因为“鸡毛”和“蒜皮”这两件小事儿，气哼哼地说：“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烦我，每人打十大板，回去好好反省吧！”故事讲完后，父亲叹了口气接着说：“邻里邻居的，本应该相互体谅，争来争去得什么好了？倒霉的还是自己。”

父亲还给我们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古代有位老师想考验一下两个学生的心眼儿（智商）。他蒸了5个馒头给两个学生吃，并规定每个学生每次最多只能拿两个馒头，吃完后才能再拿，最后看谁吃得多。5个馒头刚放到桌上，那个争强好胜的学生就抢先拿了两个馒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另一个学生则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吃起来。先拿馒头的学生还有半个没吃完的时候，后拿馒头的学生已把一个馒头吃完了，便顺手把剩下的两个馒头拿去了。结果抢先拿馒头的学生只吃了两个，而后拿馒头的学生吃了三个。

这样一个简短的故事，却藏着“做事要把眼光放长远，不要贪图眼前的小便宜”的大道理，让人听后懂得，谋全局方能行稳致远。

作为党员的父亲，奔波劳碌一生，没让儿女们享什么福，更没给儿女们留下什么财富，但他给我们讲的所有故事和笑话，都是在引导我们正直做人、谨慎处事、善待他人、不负恩人，儿女们也终身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