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声“哥”

2026年10月16日

王友星

人这一辈子,心里都有一块最软的地方。我这块地方,藏着一个从未喊出口的称呼——哥。70岁了,我还想有个哥。说出来有点可笑,可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软的一个念想。

那天,老年大学电吹管课下课后,我急着回家做饭,便问同班的一位大哥,能不能顺路捎我一段,他爽快地答应了。我们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让我先上,又说:“等一下,我妹妹今天也来上课。”话音刚落,一个穿连衣裙、背着吉他、年逾70的女士走过来,张口就喊:“哥,我今天要去趟超市,你送我过去。”

就这么一声“哥”,脆生生的,还带着撒娇的尾音,在我内心深处泛起一丝涟漪。上车后,我坐在后排,看着前排这对兄妹,脑海中还定格着他们见面的那一瞬间。妹妹从包里掏出好吃的递给哥哥,哥哥一边开车,一边不忘嘱咐她系好安全带。而那一声“哥”,一直在我耳边转。

我家中姊妹五人,我排行老三,从小在教师大院里长大。过去那个年代,挑水、买煤、买粮,凡是力气活,有男孩的人家都是男孩干。可我家都是女孩,我便抢着干。日子久了,父母也把我当男孩子用,家里那些本该是男孩子干的活,我都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可从来没有人叫我一声“哥”——虽然属于哥哥的活,一直都是我干。我还记得,一个暴风雪的夜晚,我陪着爸爸去接大姐下夜班。那时的我就在想,要是有个哥哥该多好,就不用我和爸爸顶风冒雪来接人了。

长大了,我常常跟同学和朋友说,有个哥哥多好。她们笑我,说你这辈子是没这个命了。我没接话,心里还是想有个哥。再有个好嫂子,我一定和她好好相处,不争不抢,不给她添麻烦。她来家,我帮她做饭;她有了孩子,我帮她照看;她跟我哥吵架,我站在她那边。

其实我心里明白,有些遗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辈子都填不平。特别是那天在车上听见的那声“哥”,是70岁的妹妹喊哥哥的声音,那么自然,那么亲切,像一颗糖,甜在妹的嘴里,化在哥的心里。它让我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种声音,能把人心叫软了。

我想有个哥的念头一直没断过,只是如今它不像小时候那么强烈了,只是安安静静地藏在我心里的一个角落。很多时候想不起来,可只要在人群里听见一声“哥”,不管是谁喊的,不管那个人多大年纪,那个角落就会亮一下——像有人在深夜里擦了一根火柴,燃起一个童话般的梦想。

如今我70岁了,头发白了,腿脚慢了,可心里那想有哥的念头一点没老。有时看见别人家兄妹拌嘴我还会偷偷羡慕,有时夜里睡不着时还会想,要是有个哥,他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老了?会不会也惦记着我这个妹妹?

心里的话写完了,可心里那个空还在。那声“哥”,是我这辈子最舍不得唱完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