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8日
季文豪
到丙午年中秋,我已16年不曾尝过父亲腌的咸鸭蛋了。每次在集市或超市看到咸鸭蛋,父亲当年腌制的鸭蛋在白瓷碗里晕出一片金黄的画面,便又浮现在眼前。
父亲腌鸭蛋是讲究的。每年春秋两季,天还未亮透,他便步行去三里外的集市。到了鸭蛋摊前,他蹲下来将鸭蛋一枚一枚举到眼前,朝着光亮处细细照看。他只挑青壳的、壳面厚实的鸭蛋,捏在指间还要有微微的硌手感。有一回我站在旁边张望,他一边挑一边自言自语:“里外通透的,腌出来才好吃。”那时我不懂什么叫通透,只记得他那双常年泡在泥水里的手指节粗大,托着一枚青壳鸭蛋,像托着一块温润的玉。
父亲腌蛋用的是一只酱色陶罐,肚大口小,釉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母亲说这罐子比我还要年长。腌鸭蛋,父亲专挑晴日,将陶罐搬到河岸边刷洗晾干,取粗盐、黄泥、草木灰,按祖上传下的方子调和好。父亲说,黄泥要筛过,越细越好;必须放粗盐,腌出来才沙糯起油。码蛋入罐时,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安顿襁褓里的婴孩。一层泥一层蛋,码满了,用牛皮纸扎紧罐口,再糊一层厚黄泥,最后压上一块青石板。搬动石板时,他手背上的青筋盘曲凸起,如老树根般虬结。
那罐咸鸭蛋勾得我味蕾翻滚,放学回家先趴在陶罐口上嗅一嗅,可什么味儿也闻不到。我缠着父亲问何时能好,他不急不慢地应一句:“急什么,盐要慢慢渗,味道要慢慢长。”
40多天后,父亲会选一个傍晚,从陶罐里摸出两枚鸭蛋洗净,搁进饭锅里煮。饭熟了,蛋也熟了。他将煮熟的咸鸭蛋在凉水里浸一浸,选准透明一端敲开,再用筷子轻轻一挑,黄油便顺着裂缝淌出来,在热腾腾的米饭上洇开一小片金黄的印记。蛋黄入口沙糯,舌尖一抿,就像晒着太阳的雪,徐徐地化了。我狼吞虎咽的当口,父亲坐在对面,眼睛弯成月牙,也不动筷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那个年代,咸菜是饭桌上雷打不动的主角。吃咸鸭蛋一年不过几回,一大家子人分,落到每个人嘴里不过几口。现在想来,或许从第一口起,我便把父亲的那份耐心与等待,一并咽了下去。
高中毕业那年,农村子弟有了从军报国和考学提干的机会。入伍通知书送到家里时,父亲满面喜色;可离家的日子越近,他脸上的笑却越少。平日里不爱抽烟的他,收工回来坐在房前那棵老杉树的根凳上,捧着那把铜色发暗的水烟壶,吧嗒吧嗒地抽。我凑到他跟前说:“爸,我去部队锻炼几年就回来。”他微微点头,侧过头瞥我一眼,声音很轻:“去吧,好好干。”短短几个字,却如磐石般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底。
新兵启程的那天早晨,父亲站在送行的人群里,眼神一刻不落地追着我。快登车时,他快步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没有言语,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布包里是三枚还带有父亲体温的咸鸭蛋。我攥紧布包,把那句堵在喉咙口的“爸”又咽了回去。
那三枚咸鸭蛋我始终没舍得吃。到了昆嵛山下的新兵连,有天班里检查内务,班长发现了,说快吃了吧,别搁坏了。那天,我把三枚咸鸭蛋拿到食堂分给战友,大家尝了都竖起大拇指。后来我写信回家说起这事儿,大哥回信说,父亲知道后连声叹气,拍着脑门说:“那天家里就剩那三枚咸鸭蛋了。”
入伍第三年的夏天,我考取了战区陆军学校。这年秋末,父亲去集市买了最好的鸭蛋,把那只酱色陶罐搬出来洗了又洗,腌上了新一坛咸鸭蛋,对母亲说:“现在腌,等儿子回来正好能吃上。”其实那时离寒假还远着呢,可父亲等不及了,他要把盼头早早地腌进陶罐里。
寒假回去,一迈进离别三年的家门,一股熟悉的咸香扑面而来。父亲从厨房出来,见我身着干部服,愣是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看着看着,他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了。那是我见过父亲最开心的一次。那个假期,早饭的餐桌上,无一例外地有一盘咸鸭蛋。父亲往往不等我动筷子,便敲开一枚放进我碗里。咬一口,蛋黄沙糯,黄油满口,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耄耋之年,一场风寒引发的肺心病,差一点将父亲击倒。自此之后,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可春秋一到,他仍惦记着他的咸鸭蛋。母亲拦着不让他腌,他急得跺脚:“你不让我腌,儿子回来吃啥?”大哥主动揽过买鸭蛋、洗陶罐、备黄泥和粗盐的活。一切准备妥当后,父亲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前,一只一只地往泥糊里滚鸭蛋。泥巴沾在他苍老的手指上,黄黄的一层,在太阳光下亮晃晃的。
那年冬天,长江北岸的寒潮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父亲终究没有站着走出那个初冬的夜晚。
来年清明,回老家看望母亲,并一起前往苏通大桥。这是父亲生前念叨过好几次的地方。汽车驶上大桥,妻子把车开到最低限速,打开前后车窗。我捧着父亲的遗像面朝江面举起,轻声说:“爸,我们来了。”突然,一股夹着水汽与春末凉意的江风穿过车窗,拂过照片,漫入怀中。恍惚间,我感觉父亲就在身侧,与我一同望着大桥与长江。
一转眼16年过去了,我也学会了腌咸鸭蛋。开罐那天,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煮熟后将鸭蛋在凉水里浸一浸,敲开空头。黄油依旧淌了出来,但味道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我知道,差的不是手艺,而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父亲坐在门槛上等着蛋熟的光阴和他数着日子盼着我归来的晨昏……
这个秋天,我打算再腌一罐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