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绳钩的记忆

2026年09月18日

张荣起

日前,收拾草棚里的杂物时,我发现了一只久违的贯(音)绳钩。60年前,这只不起眼的物件,曾伴随我度过了一段极不平常的岁月。它见证了一个水荒严重村落的吃水景况和战胜水荒的奋斗历程。现在的年轻人,自幼生活在自来水时代,很少有人能相信和理解老一辈人的这种经历和付出的代价了。

那时,北方农民吃水靠从井里汲取,每个村都有祖宗留下的赖以生存的水井。水井对百姓来说,同土地一样重要。粮水充足,则民心安。上个世纪60年代,我妻子的娘家徐家村严重缺水。全村300多户人家、1500多口人,只有两眼井,村东头一眼,村西头一眼。每一眼井从地面到水位都有几丈深,逢上旱年,水位还要下降数米,所以每家都备有几丈长的贯绳,专门用来排队打水,可见吃水是何等紧张了。贯绳的一端,固定着一个特制的铁钩。铁钩有舌条,只要套进筒系,等于上了保险,除非连贯绳一起滑进井里,不然水桶是不会单独脱落的。

祖辈并非不想多打井,而是无水源可打。徐家村坐落于栖霞、福山交界处的镇泉山前,这一带地下是大理岩层,石灰窑座座相连。20世纪70年代,两县又相继建起几座水泥厂,空中烟云缭绕,空气也是燥热的,所以梯田、泊地都经不住旱。有一条由山沟小溪形成的河流,自上游缓缓而下,5里以外能自此引水灌溉。而到了徐家村西头的粉子山,河水突然失踪,河床是白花花的砂石,被太阳烤得火热。过了徐家村,向东5里以外的车家村(福山界内),水流又奇迹般地出现。有经验的老农说,徐家村的水,随着岩层的缝隙渗到地下了。所以,这里很难找到打井的泉眼。由于这个原因,徐家村便成为全县最缺水的村庄之一。

上世纪60年代初,我成为徐家村的女婿,定居在这个村子里。学校离家有22里路,最令我犯难的就是吃水了。旱天井里水少,好不容易打上来半桶水,却像泥汤一样浑浊,需澄清一宿才能食用。有时年轻人要下井用瓢舀水,舀干以后,控上一段时间,渗点水再汲取食用。遇到这种情况,妇女洗衣服要到外村找水,或者到亲戚家去洗。天旱了,庄稼没水浇,村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枯死。

1970年初夏,为了解决徐家村等村的水荒问题,时任县水利局局长衣培松派专人到上海购进一台地下水勘探电测仪,并先后派刘祖德等水利技术员到烟台、掖县(今莱州)、福山等地参加省水利厅举办的地下水勘探学习班。刘祖德一行学成归来之后,受命把徐家村当作实验基地。他们在村里村外,到处给大地号脉,但由于经验不足,始终确定不了理想的地点。期间,衣局长又邀请烟台水利局和水文站的专家前来会诊,最后选定在村西约2华里的粉子山以东、公路一侧的部位施工。据测,这里的水位离地面约有十二三米,是最浅的一处,大队决定在此修建一处扬水站。

是年,秋收一结束,挖水塘的战斗就打响了。大队书记徐培强、大队长徐宝川亲自挂帅指挥战斗,全村男女老少120余人齐上阵,刨的刨,挖的挖,推的推,拉的拉,工地上红旗招展,热火朝天。一个冬天,人流不减,汗流不止,一直干到1971年春节前。大年过后,战斗又开始了,一直挖到小麦将熟。随着水塘越挖越深,大家的情绪日趋紧张。因为一旦挖不出水,麦收开始就要停工,汛期来了,无法施工,将会前功尽弃,损失可就大了。水利技术员和大队干部都急得团团转,当即派人到烟台水文站请专家来现场勘探。专家从黄县(今龙口市)水利工地风尘仆仆地赶来,连口水都没喝,直奔工地。他跳进水塘观察了一阵,又从湿乎乎的部位捧起沙石辨认了许久,高兴地说:“地下水很快就出来了,你们放心干吧!”这时,在场的人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又挖了两天,石土层下去2米多,在专家指定的几个方位,湿漉漉的沙石蠕动了。小伙子们高兴地挥舞着镐头,狠狠地刨了下去。随着揭开的酥石硼,几股泉流汩汩涌现,接着几条水龙似的泉流,从溶洞中窜出,整个工地欢呼起来,沸腾起来。

又经过半个多月的苦战,一个长50米、宽20米、深12米、蓄水12000立方米的水塘和扬程32米的扬水站建成了,灌溉面积达300多亩。第二年,水浇田亩产粮食达到800多斤,比水浇前提高了一倍。

然而,只有这一个水塘,远远满足不了工业和农业的需求。离村不足200米的大庄头水泥厂和村办的大理石厂、面粉厂、石子厂等都急需用水。寻找新水源仍是当务之急。

1973年,栖霞县成立了钻井队,钻井的第一个目标仍然是徐家村。他们先后两次安营扎寨、寻找水源,但均因水位太深、岩层复杂而宣告失败。

1974年,新任大队书记徐志远上任后,重整旗鼓,继续找水。他与支部、大队干部几经磋商,总结以往的经验教训,请来省水文站的专家来村会诊,最后决定在村外西泊架机钻井。这个位置靠近河床,属沙质土层,施工难度很大。首先遇到的障碍是松散的沙石,随钻随滑,立不住井壁。针对这个问题,他们当即召开“诸葛亮”会,集思广益,用树条编织一批长筒式筐笼下入管道,抑制沙石的滑落,又用干黏土边钻边填,终于使井壁立住。当钻到80米处时,钻头打进了溶洞,源源不尽的地下水库终于找到了。为了充分利用这股地下水,他们又在同一方位连续钻了5个井口,以备连环使用。同时,他们又安装了3台抽水泵抽水,大大满足了全村工农业生产和日常生活用水需求。

为了根治水荒,在西泊打井的同时,他们在距村东2华里的镇泉山不远处,挖水塘建第二座扬水站。1975年秋收后,全大队抽调100多名劳力在山上安营扎寨,党支部书记徐志远、大队长徐滋绍和社员们一起,一日三餐吃在工地、睡在工地,昼夜不停,三班轮流作战,整整苦干了一冬。离春节还有6天时,一个长60米、宽30米、深12米的水塘建成了。泉眼比大沙碗口还粗,60马力的两台柴油机同时抽,一天一夜也抽不干。春节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修建水利附属设施,扬水上山。与此同时,西泊机井也修出几条渠道,有的爬上南山坡,有的与东扬水站相衔接。这样一来,不管遇到怎样的干旱,各个方向都有充足的水源,徐家村从此告别了水荒。

过了一段时间,大队又投资为各家各户安装上了自来水。从此,每个家庭,不管在厨房还是在卫生间,水龙头一扭,清水便哗哗流出,煞是方便。也就是从这时起,全村用于井上打水的水桶、贯绳和担杖等,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可能是由于井上打水的那段经历印象太深,抑或是被水利工作者和徐家村人战水荒的精神所深深震撼,我把使用了十几年的贯绳钩收藏起来,随我到了几个新的住处。如今回想起来,仅带进县城就有40年了。如今见之,我十分惊讶,也很亲切。物件老了,但记忆犹新,由近及远,初心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