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主老宋

2026年09月16日

YMG全媒体记者 李仁 苗春雷 摄影报道

太阳刚刚升起,宋磊就骑上四轮越野摩托车,“突突突”地上了山。他来到一片葡萄园,一头扎进大棚看长势。

老宋是招远市金岭镇大户庄园农林种植专业合作社的农场主。这天,他正好来巡园。

枝头上,一串串葡萄正由绿变紫;脚下铺的反光膜,把阳光又反射到葡萄表面,照得葡萄晶莹透亮。

“这是新品种‘妮娜皇后’,上色难,管好了是‘金疙瘩’,管不好就是烂果子。”他走到一串葡萄前,停下脚步,用手掂了掂。这串葡萄重1公斤左右,每串40到50粒,每粒重20到30克。

“要是搁超市,这一串一百二三十块钱跑不了。”他咧嘴笑了笑,“算下来,一粒儿就合3块钱。”

3亩园子,按亩产1500公斤、每公斤60元算,毛收入27万元。算完这笔账,他脸上的笑意从眼角漾到眉梢,压都压不住。

葡萄大棚,老宋这一扎就是十年。黝黑的皮肤给了他农民的底色,但,老宋不是天生的农民。

“老宋当年可是招远房地产界响当当的人物,谁能想到,跨界过来摆弄葡萄,干得也是有模有样,现在还是我们庄园农场主们学习的标杆呢!”大户庄园农林种植专业合作社负责人于永朋在一旁打趣地说。

十年前,宋磊还在房地产行业摸爬滚打,“连锄头都没摸过”,更不认识什么“阳光玫瑰”“妮娜皇后”。

即便这样,2016年从地产行业退休时,老宋还是做了一个决定:去搞农业!

让他决定把后半辈子撂在一座山沟里的,一是一种“傻瓜式”种植模式,二是大户陈家村党支部书记陈松海。

啥是“傻瓜式”种植?

“就是从品种、栽种、水肥、技术到销售,都有人服务,我们只要管好园子就行了。”说这话时,一滴汗珠从老宋脸上滑落,掉在反光膜上,溅起一点微光。

合作社的技术顾问温吉华恰好也来巡园。

从土壤改良到水肥一体化,从按生长阶段科学配肥到疏花疏果,每个环节她都盯得死死的。

“跟保姆差不多,全程都得操心。”她的语气里读不出抱怨,倒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温吉华总结了一套“六好”口诀:地下要土好、水好、肥好,地上要光好、果好、防好。她走到哪念到哪,恨不得让每名农场主都牢记在心。

也正是她这样的技术员们,手把手把宋磊这批“农业小白”教成了“老把式”。像宋磊这样的农场主,在大户庄园有120多个。

希望的田野,微风拂动。眼前这片山坳被分成了一片片坡田,而宋磊的这片葡萄园,只是其中极小的一块。

原来,这些土地涉及周边12个村子,大家拧成一股绳,抱团求发展。

这是咋回事?

“这事说来话长。”随行的大户庄园农林种植专业合作社特邀顾问高坤金耐心地讲起了背后的故事。

1983年,陈松海领着村委一班人办企业,化工、汽配、农药原药齐头并进,积攒了丰厚的家底儿,大户庄园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村子是富了,可依旧挡不住年轻人外出发展的脚步。

“这些孩子一走,村里就剩老人了。再过十年二十年,谁来种地?带着这个思索,2013年,村里组织人去全国各地考察,一年跑了十几个省,看人家的产业园区、学人家的经营模式。”高坤金说,回来后,论证会开了十来次,种什么、怎么种,大家争了又争。

刚开始,大家觉得,烟台是中国现代苹果的发源地,种苹果有基础。后来觉得种葡萄也是条好路子,但“巨峰”“玫瑰香”这些品种周边村里都种过,价钱上不去。

不经意间,有人提到了一个从日本引进的葡萄新品种“阳光玫瑰”,专家都说好,但栽培技术要求高,谁也不敢轻易上手。更重要的是,当时北方人吃惯了“巨峰”“玫瑰香”,能不能接受一种绿色葡萄,大家心里都没底。

陈松海赌了一把,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2014年,第一批“阳光玫瑰”苗子栽进了大户陈家的梯田里。

可现实问题又摆在面前。

“这些梯田看着好看,种地却难,而且地块稀碎,这一片是大户陈家村的,那一片是梧桐夼村的,再往南是北寨村的,插花地、重叠地,边界理都理不清。你要是按老办法各管各村、各管各地,根本实现不了规模化。”他遥指远处的坡田,无奈地说。

既然地太碎,那就把它整成整的;既然村与村之间分不清,那就联村统一搞。

在大户陈家村的牵头下,周边的土地统一流转、统一规划、统一整治,小地并大块、梯田改坡田,水肥一体化的管网铺进了每一片果园。这一统,就统了本村及周边12个村的1.25万亩土地,规模化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土地整好了,基础设施配齐了,可几千亩地,全靠合作社的三五个人?

现实又逼出了一个后来被人津津乐道的“统—分—统”模式:前端统,主要是土地流转,建园、水肥一体化也是合作社统一做;中间分,按地形和水肥一体化划成片区,交给懂技术、善管理的农场主管理;后端再统,产品出来之后品牌、销售、品质把控全由合作社兜底。

立足村里资源禀赋、联动周边村共同发展的思路,竟与后来的“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战略不谋而合。

宋磊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来到这里。

第一年他心里没底,只包了5亩;第二年,胆子大了些,扩到15亩;第三年,壮着胆子扩到40亩,正好赶上品种红利期,一公斤卖30元,一亩净赚1万多元,40亩就是四五十万元。

“那几年园里真出了好几个百万富翁,大伙儿说‘五亩换大奔’,一点都不虚。”老宋至今还记得当年的火热。

但钱好赚的时候,也最容易走岔路。

社会上各种机构和公司涌来,推销肥料、推销“新技术”,话说得天花乱坠。不少农场主跟着学,施肥没节制,土壤板结、酸化,树势一年比一年弱;还有人教他们种大串大颗粒的葡萄,说产量高卖相好,结果是短期收益,严重影响了可持续发展。

“再也不信那些野路子了。”宋磊也栽过跟头,讲起来还带着懊恼。

从那以后,他老老实实跟着合作社的统一标准走,把承包规模从40亩调回到25亩,踏踏实实提品质。

“像‘妮娜皇后’,我把亩产控制在3000斤以内,不打膨胀剂,不上大串,多施有机肥,品质没得说。”他说道。

园子里走着走着,遇见52岁的杨昌辉。他是附近中华山村的村民,以前,他在外面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现在,每天按照农场主的安排,锄草、打药、修枝。

“以前有时候一闲就是几个月,现在好了,有个稳定工作,一天干8个小时,时间灵活,也不是重体力活,比在外面打零工轻松多了。”说到现在的工作,他满心欢喜。

老杨说,他们村有五六十户人家,常年在合作社干活的有十来个;农忙时,周边村子加起来上百号人;最忙的修穗季,能聚起千八百人,最远的从云南来。

随着大户庄园片区发展,辐射带动周边1000多名群众家门口就业,人均年增收2万余元。

如今,整个园区12000亩土地,葡萄2000亩、苹果3000亩,剩下的还在规划种养结合。

聊起乡村振兴,高坤金思考了许久,最后抬头说道:“这个话题太大,但我觉得,只要每个农民都能过上好日子就够了。我们现在正朝着这个方向走。”

高坤金说的很实在。

曾经泥泞路、荒池塘,如今树成荫、田成方。站在山顶远望:一栋栋民宿别具一格,一座座大棚闪着银光,一叠叠树木郁郁葱葱,山清水秀、鸟飞虫鸣,一派诗画田园……

“这就是我们想象中乡村的样子,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带着孩子过来游玩的市民孙国宇感慨地说。

太阳升高了,宋磊又骑上摩托,“突突突”地往第二处园子开去。后视镜里,阳光打在一串串葡萄上,闪着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