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金沟寨同学家串门

2026年09月11日

潘云强

我一路小跑爬上东口子,浑身己汗涔涔的。

东口子是当时市区通往东郊的唯一出口。彼时为1963年,站在东口子上向东望,除了金沟寨村,其余的地方全是农田。西高东低、两边是山的东口子,在我眼中极像一个倾斜的大簸箕的后帮,一个U字形的山谷的底。说白了,就是一个风口。从西北方海面吹来的风,第一站便会光顾这个大簸箕后帮被撕开的漏斗形豁口。我站在上面歇歇脚,风溜溜地贴身吹,一会儿汗液尽消。

我是应曲敬言同学邀请,去他家“串门”(过去胶东对作客的称呼)的。曲敬言住在金沟寨,他是我读烟台一中时的同班同学兼好友。曲敬言又高又瘦,脸上长满胶东人惯常称为“苍蝇屎”的雀斑。他说话声音极小极细,与那些说话依靠“大分贝轰炸”博取关注的人迥然不同。他人品极好,正直,要求进步,因此他是全班第一个入团的人,并被推选为副班长。

那天有些薄雾,太阳表面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但站在东口子依旧可望见蓝绸般的海面。我从东口子北山坡上的一条相对近的田间小路走到村里,曲敬言父母早已站在家门外迎接我。他母亲一见面就说:“怪不得早上喜鹊叫,原来是小客人来了。”他家院子不大,养了不少鸡鸭鹅,门口还趴了条大黄狗。因有主人在旁,那条狗只是懒懒地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曲敬言说:“亏了这狗。过去俺家母鸡常溜出院子,把蛋抱(下)在一个家里有只漂亮大公鸡的邻居的鸡窝里。大黄狗发现后,把它一顿胖揍,现在再也没有鸡敢如此偷情了。”

曲敬言家的房子是典型的胶东院舍,有三间北屋。他们将我让进了西屋的卧室。屋里一铺大炕,一个大柜,一个小柜,两把老式椅子,陈设虽简单,却被主人收拾得整洁干净,井井有条。

曲敬言的父亲在炕上放了一张胶东人吃饭常用的四腿小炕桌,招呼我脱了鞋。上了炕头,我们三个人开始正儿八经地盘腿喝茶。一个15岁的少年,受到这么高拜(胶东土话,敬重之意)的欢迎,我心里委实有些忐忑、拘谨。

曲敬言的父亲也是个老实人,只寒暄了三五句,便没了话。我们这个岁数根本坐不住,再加上盘腿盘得难受,曲敬言便借口有事,带着我溜将出去。

他先领着我在村子里转悠了一趟。村民都下地干活了,偶尔有鸡犬之声划破村子的宁静。金沟寨村子南部地势平坦,道路也相对宽些,随着北部地势的逐步抬升,东西向的道路依山就势,开始变得又短又窄,路像梯田一般被垒上了地堰子并带有自然的弧度。南北路则呈北高南低的走势。村民的房子除砖瓦房、石头房子外,还有不少土墼房及海草房。若干年后,我曾见一个美术老师画过一幅金沟寨的速写画,那逼真的画面令我心生感慨。

后来我们出了村,经过一个大概由地面沉积形成的大湾(即水塘),喇叭状的塘壁挂满各种藤蔓花草。在藏龙卧虎、山呼海啸的金沟寨,我认为此湾清亮幽深、荷骨兰韵、风情款款,可算一小景,是午后少女梳妆、少年听蛙的好去处。我们去时,恰有几个妇女在湾里一边捶衣一边说笑,很像一幅胶东乡间水彩画。这个水塘是那个年代金沟寨不可或缺的地理标志。后来,曲敬言又带我去了海边,走过一片细软的沙滩,我们到了礁石上,捡起石头奋力掷向大海,颇有点兴之所至得意忘形之感。当时的金沟寨虽然以农作为主,但也从事渔业等副业。海边道西有一间灰扑扑的房子,门口胡乱堆放着一些渔网和木船,便是村渔业队。这一切,延续并勾勒出金沟寨古老的血脉和前世今生。

那时的胶东城乡,无论炒菜、做饭还是烧水熬粥,用的都是进间那口八人大锅。曲敬言母亲干活风快,不到一小时,焖黄花鱼、熥咸鱼、螃蟹、蛤蜊、虾酱、地瓜、苞米、手擀面等都端了上来,满满一大桌。作为主菜,最后端上桌的是韭菜炒鹅蛋。这道色泽亮丽的领衔大菜立刻令其他菜都黯然失色,菜的香味也顷刻弥漫全屋。曲敬言的父母催我动筷子,我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味道果然非同一般。应该讲,鹅蛋的蛋白比鸡蛋更有弹性,蛋黄也比鸡蛋细腻绵密,味蕾中全是鹅蛋的鲜嫩与韭菜的清香。要知道,这顿饭对一个刚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场饕餮大餐。

从现在的角度讲,这只是一顿普通的农家饭,但在当时,却是胶东人家待客的顶级大餐。在当时的经济条件下,能如此对待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客人,这家人的君子之风与厚道可想而知。人们也可以理解为个人个性所为,而实际情况乃是金沟寨几百年淳朴民风形成的深厚文化结晶。正因为在饭菜之外又咂摸出了别的滋味,那次金沟寨串门也成了我一生的回忆,其细节在悠长岁月的打磨下,至今依旧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