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

2026年09月11日

林红宾

我像一叶颠簸的扁舟,故乡像宁静的港湾,归乡的路则如维系我的粗壮的锚链。

我像一只翱翔的纸鸢,故乡像天真的少年,怀乡的情愫则如牵动我的长长的线。

故乡如同一抔螺壳撒落在大山的波峰浪谷之间。那些蜿蜒的山路宛若父辈们手上和脚上凸起的青筋,系着悠悠岁月,系着代代艰辛,揽着如画的原野,拴着可爱的山村。当初,是谁将它们牵进深山?是去狩猎?是去垦荒?先人们定然怀揣美好的憧憬,牵一串追求来到近岭远山,大镢刨开沉沉山霭,汗水润绿层层梯田,漫坡的红高粱化作流霞一片!

每一条山路都拓着人们沉重的脚步,再硬的路面也会被踩凹。山雨袭来,路面犹如溪床,雨水随之流淌,在不显眼的地方,突然折向旁边的小沟,涓流汇聚,流进小溪。溪流接纳同伴,渐流渐旺,继而激流潺潺、浪花飞溅,好像一群天真烂漫的儿童凑在一起,尽情地跳啊舞啊,紧贴着故乡流过。待到雨过天晴,山路上就会留下雨水流过的痕迹,有的地方被涮出了小坑,有的地方则淤上了一层细沙。细沙黑白相间,就像光滑的大理石,纹路巧变,如朵朵纤云,似重重山峦。这些细沙经过太阳照射,金灿灿的,上面留下了蜥蜴、蚯蚓以及叫不上名字的小虫的爬痕。蚁狮捷足先登,将细沙弄成漏斗状的陷阱,然后潜伏在下面,单等蚂蚁和其他小虫误入圈套,将其猎获。

每一条山路都是从故乡生发出去的,游蛇般爬上东山口,爬上西岭,爬上南塂,爬进每一块土地。那些山路与邻村的山路相衔接,俨然一张大网,包容着无数的传奇,包容着我少年时代色彩斑斓的记忆。我时常提着陶罐到黄檗林中捉金龟子,回家炒着吃;时常趁雨后到深山捉蝎子、挖药草、捡柴火。牛把粪屙在山路上,蜣螂将牛粪滚成圆球,一个撅着屁股用后腿蹬,一个直立着身子用前腿扒,同心协力,配合默契。我和伙伴们兴趣盎然,悄无声息地从旁观看。牛道两边爱长一种生命力极强的野草,约一拃长,密匝匝的,结实得像驴皮,我们管它叫驴皮芽。驴皮芽下面有一种俗称“地蝗”的幼虫。幼虫长大变蛹,再由蛹蜕变为天牛。天牛分香臭两种,香的通体为黑紫色,因在雨天出土,故俗称“水牛”。我们时常趁雨霁虹现之际,带上空葫芦沿山路捉水牛,倘若有的飞起,便挥动衣服将其抓住,每每收获颇丰,回家上锅炒着吃,可香哩,这可是大山的馈赠。

庄稼人分外辛勤,周而复始地春种秋收。有时农事撵人,我们便提着小篓和陶罐到山里给大人送饭吃,一串小小的身影会蠕动在父老乡亲的视野之中。倘若在金秋十月,浑身绿莹莹的大油蚂蚱会蹦到山路上晒太阳,我们将其捉住,用火烧着吃,味道特香,堪称山珍。有时阴霾笼罩,天气闷热,会看见小花蛇扭动着身子匆匆爬过山路。其时,燕子们绕村低飞,俄顷,一阵扫地风刮来,大雨就会接踵而来。故有民谚,燕子打场蛇过道,大雨马上就来到。尤数冬天有趣,我们到村外上学,会在路边的皑皑积雪上写字画画,尽情发挥。那童趣盎然的书画长卷,是我们的即兴之作。

那时,拖拉机和汽车的辙印还没拓进故乡这片古老的土地,庄稼靠肩挑,粪肥靠驴驮,压折了扁担磨断了索。我们时常在假期里赶着毛驴上山送粪,山路上荡漾着我们的歌声和驴们“啊欧啊欧”的欢叫声。

我在远山的诱惑中长大,远山给了我美好的启迪。

我在故乡劳作多年,目睹了父老乡亲对乡土的缱绻与真诚,目睹了生活的无奈和艰辛。我跟父母走过了一段凄楚的岁月,充分体验了人生况味。那是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段历程,让我刻骨铭心。许多年后,我带着一种十分眷恋的情愫,包括那山、那河、那些山路、那些凝结着乡亲们汗水的庄稼,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故乡,走向我的抱负、我的追求。最终,我到了位于故乡西北面的小城,进入了一个崭新的生活领域。然而,打那以后,乡愁主宰了我的思绪。如同版画的原野,如同母亲殷切招手的缕缕炊烟,如同叶脉的山路,无不化作我的乡愁,与我的脉搏共振。

思乡的情愫如同早春的细雨,润泽着我心中的沃野。每每忆及,一颗心距故乡愈发近了。

山路弯弯,乡愁缠绵。

至今,故乡的路仍如古人单调的绘画,镌刻在我心灵的岩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