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1日
曲圣文
暑退风清,秋意渐浓,晓奎所著的《连语寻趣·大连方言》再度加印,为略显沉寂的图书市场添上了一抹温润的本土文脉底色。在流量至上、纸质读物日渐式微的当下,一本深耕方言俚语、聚焦地域文化的作品能够反复加印,不仅印证了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也彰显了本土文学书写的独特意义与持久生命力。
该书隶属于大连出版社“品读大连”系列丛书,以文学笔触打捞城市记忆的创作初衷,跳出了地域文化读物的固化框架。晓奎本身是散文作家,而这套丛书,正倡导以散文笔触梳理、发掘城市深层文脉,与她的写作长项高度契合。当下,地域文化题材图书遍地开花,但不少作品止于资料堆砌,能够兼顾文学质感与可读性的佳作,依旧十分稀缺。方言不只是口头的言语,更是一座城市留存的集体记忆。《连语寻趣·大连方言》跳出枯燥的词条考据,用散文的温度解读大连话语里的烟火与往事,让乡土乡音落到纸页之上,也让城市文化拥有了一份鲜活的文字载体。
《大连方言》虽有学术性内核,却并不属于学术著作。全书无辞典的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在从语言学层面定义、诠释大连话的同时,更多地从文化学、社会学角度深入大连话的精神层面,做出有益探讨。加之文学笔法的运用,在为大连话定义的同时,也为大连精神树碑立传,订立坐标系统,从而拓展了文本的话语空间,处处显示着散文的灵动,散发着文学的暖意,体现出她作为一个作家的本真。
读这本书,绕不开一个话题:大连话从哪里来?方言学家告诉我们,大连话与隔海相望的烟台话同属胶辽官话登连片,乃至同归烟威小片,是全国方言中隔海同源最典型的一对。这“血缘”来自一部跨海移民史。清代顺治十年(1653年),朝廷颁布《辽东招民开垦例》,胶东百姓因生计所迫,从登州府(治所蓬莱)、莱州府渡海北迁。从蓬莱到旅顺,顺风一日可至,大连正是他们登陆关东的第一站。这批移民来得早、来源集中,把胶东乡音原封不动地带过渤海海峡。加之大连地处辽东半岛最南端,与东北腹地有山地阻隔,受东北官话影响较弱,胶东话遂在此落地生根,保存得格外完好。有统计称,大连人口中,山东人后裔约占六成,难怪有人感叹道:这是一座没有东北味的东北城市。语音上,两地同守“古清入字读上声”“日母字读零声母”等古律,如“人”读yìn,“认识”读yìnxi;又都无翘舌音,zh、ch、sh、r分别以j、q、s、y替代。词汇上,洋柿子、胰子、撒么、满哪等,烟台人、大连人说来毫无隔阂。晓奎在书中征引罗福腾《从胶东话走向普通话》,正是把这层渊源暗暗点破——大连话的基因密码,其实深藏在山东半岛的那一端。烟台地方文献亦明言,大连话与烟台话最为接近,两市这般同声相应的局面,正是历史根脉所系。
明白了这层渊源,“才下船”一词便愈显意味深长。大连人的主体是山东人后裔,向有“海南丢”之谓。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难免行为乖张,言语失据,用“才下船”来描绘这些人的懵懂状态,可谓传神之至。作者解释这个词时,先是描绘一个适用场景,再进一步描写跨海而来的山东人艰难求生的过程,读来不胜感慨。此时,说这话的人话语间的揶揄口吻已然淡化,其实已暗含本地人对山东老乡的包容与接纳。把这看成大连人的幽默,不算牵强。外地人在这座城市拥有广阔的发展空间,恰好诠释了这座城市的襟怀和风度。
这样的“解词”方式在全书中占有很大比重。如对“上海”一词的解读,亦颇堪玩味:“大连话‘上海’,显然不是指中国的大都市上海,而是指大连人夏季的海上活动。”作者罗列了种种大连人以单位主导兼及个体自助的夏季消暑活动:有打了一下午“滚子”而没有下水的,有三五好友支一柄伞聊上大半天的,到处乱窜的孩子更是必不可少的配置。所以,不管是看照片还是在现场,岸上的人永远比海里的人多,直把一个消夏避暑开发成全民狂欢的嘉年华。作者又意犹未尽地讲到武汉、上海、海南,核心是各地的风土民情、城市的典型生活方式。她总结道:“作家是城市的代言人……如果有一个作家非常执着地写大连生活,那么,‘上海’会成为小说里必不可少的桥段。”
当然,说起代表大连人性格的方言,则非“浪”莫属,所以“浪”在书中稳居头条。大连人向来以敢穿著称。社会还很封闭、经济尚不发达的时候,大连人就因爱打扮、爱臭美而饮誉海内,后来的国际服装节得以在大连创办,可谓其来有自。而对此最经典的江湖表述是“苞米面肚子,料子裤子”——宁肯节衣缩食,也要衣着光鲜,以确保有“浪”的资质。
方言词语向来以拟态词居多,本书所收词条中,拟态词占将近二分之一。而方言的拟态词,往往很难找到普通话与之对应,遂成方言一大特色。“浪”“喀刺”“秃噜翻张”“飒棱”“轻次溜”“疵毛撅腚”“吭哧瘪肚”等皆是。其中有的尚可找到普通话对译,有的则超出普通话涵盖范围。这些大连版形容词有很强的描述功能,从字面就能看出某种形态、体会到某种感受,形象、生动、准确、有力。
其次是动词。比如“造”“攒欺”“颠倒”“拉呱儿”“轧乎”“抓唬”等,也占有不小比重。和形容词一样,动词有很强的描述功能。比如“颠倒”,从晓奎的定义来看,大连版的“颠倒”包含了“筹集”“策划、思忖和掂量”等义项。显然,“颠倒”在描述“筹集”这个义项的时候,有“颠来倒去”的意思,也就是反反复复、极为不易的情境。“颠倒”本是《现代汉语词典》中一个词条,但和大连话的意思完全不同。这也是方言的一大特点。
名词部分最易区分,也最少,只有“布拉吉·挽霞子”“鳖羔子”等几条。其中“布拉吉”来自俄语,“挽霞子”来自日语,分别是指连衣裙和衬衫。大连曾长期被日本占领,苏军又曾长期驻守,语言中便留下这些痕迹。“鳖羔子”是一句骂人的话。而这骂人的话经常出现在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身上,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一个‘羔’字淡化了詈语的丑陋色彩,那份舐犊之情隐约其中,带给孩子一种能忍且受的暖伤”——分析中肯、不乏幽默,这也是晓奎行文的本色。总体而言,名词的方言性所包含的文化信息远不如形容词、动词来得丰富。
有些词语表面是名词,却是形容词用法,如“饼子”“鬼头蛤蟆眼”,细究当属成分省略。比如“饼子”,是当地人用玉米面做的主食,被视为最低档的食品。因而“饼子”一词在大连话中表示的是无能、窝囊、不成器的意思。适用语境为,描述某人无能时:“某某真是个‘饼子’。”其意为“像饼子一样的人”,省略的部分是“像……一样的人”。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全书并没有按词性来界分,也没有像通常的词典那样按音序等方式来排列,而是选取了个别典型的有代表性词语“领衔”的方式,大体把全书分成了几个部分,来调节读者的阅读节奏。
作为一本以随笔写作方式为主的方言研究图书,作者的文笔值得称道。晓奎以散文起家。20世纪90年代初,《海燕》恢复刊发散文,她是最初的一批作者,也是年纪最小的作者,其文笔却在灵动中透出沉稳与成熟,与年龄不侔。她对语言有极好的悟性;在新闻界浸淫多年,养成了敏锐的直觉;纪实文学的操练,又锻炼了她对情感的掌控,这些都一定程度体现在这本书中——学术名词和方言土语自如对接,时尚价值和传统观念并行不悖,生硬峭拔的方言和清新温软的文学语言巧妙嫁接。在解释“上赶子”一条时,她以极简笔墨为某类人画像:“生性喜欢巴结,看到权贵就全身缺钙。”解释“洼”时,她说:“尤其是身高一米八的东北大汉,若被人说句‘水平太洼’,一下子就被削去半截。”写男孩子装扮后的效果(“关板儿”):“这看似简单的包装打扮,却将一个男孩子的青春风采猎猎作响地展现出来。” 与之对应的,是描述女人的“翻小肠”:“女人翻小肠有时是轻声细语,有时是娓娓道来,小肠曲里拐弯,埋藏无数繁密的女人心事,翻腾起来没完没了。”晓奎虽在写大连话,却也在写世情,在写文化。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把此书作为一本散文集来读,在享受审美愉悦的同时,理解大连,理解世俗,理解人心。
晓奎在书的后记中描述自己的写作追求:“我试图找到一种既有意义又有意思的写作手法。‘有意义’是着力挖掘方言背后的历史文化信息,为留存史料做出努力;‘有意思’强调的是以随笔手法写方言的可读性。”
这本书正是她努力实践的结晶,由方言,而文学,而文化,而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