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1日
赵书策。
人们在赵书策牺牲的地方建立了民族英雄纪念碑。于海波/摄
赵书策村的村碑。于海波/摄
紫苏
赵书策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个村庄的名字。一个人要做出怎样的事情,才能让生他养他的故乡,甘愿为他改名且以他为名?经过探寻,我终于明白,招远人正是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对民族英雄赵书策的深念——
从招远市区一直往西走,过了金岭镇,到了大户陈家村再向西,是一条缓缓向上的乡道。上了那道大坡,高岗之上,路边立着一块村碑,碑上赫然刻着四个字:赵书策村。
赵书策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个村庄的名字。一个人要做出怎样的事情,才能让生他养他的故乡,甘愿为他改名且以他为名?要知道,在招远,村庄的名字大多来自姓氏宗族或地形地貌,以一个人的名字来命名村庄,是罕见的。我想,那一定意味着这个人对这片土地的意义,已经重大到无法用其他任何方式来纪念。
经过探寻,我终于明白,招远人正是选择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对民族英雄赵书策的深切怀念。
这个村庄,原名赵家沟。1926年冬天,赵书策在这里出生,小小的山里娃长就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副倔强的骨头。
1937年,日寇的铁蹄踏进胶东。赵家沟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因为地势隐秘、民心赤诚,成了抗日游击小组的常驻地。上级在这里设立了兵工厂、银行、矿物局和粮站等后方物资供应点,还在这里隐藏武器弹药。兵工厂藏在山坳里,打制的枪械深夜运往前线;北海银行的账本锁在深挖的地窖里,每一分钱都用于支前。赵书策在大人堆里钻来钻去,耳濡目染,一颗心早就跟着队伍走了。1941年,15岁的赵书策是儿童团长,负责站岗、放哨,为组织传送情报。一根红缨枪比他高出一头,可他立在村口的样子,像一棵钉进土里的小树。情报装进空心柴棒,或塞在鞋底夹层,他跑十几里山路送到邻村联络点,汗透衣衫,从未误事。
1942年,16岁的赵书策加入了青救会,任青救会主任。赵书策和其他村干部密切配合,教育群众严守机密,动员人民群众参军参战,使我党的战勤物资和人员没有受到一点损失。又因为日常工作机智聪敏、表现突出,他还获得了兵工厂破例奖励的两颗特制手榴弹。
1943年阴历九月,因汉奸告密,驻招远城的日伪军出动大队人马,妄图将驻扎在赵家沟村的区政府和兵工厂一网打尽。二十五日,天刚蒙蒙亮。赵书策握着红缨枪,站在村外的高坡上放哨。他忽然望见远处尘土扬起,不好,日本兵来了!
他拔腿冲进村,来不及挨户敲门,就一路嘶喊:“鬼子来了!快撤!快往山里撤!”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区政府的人惊醒,兵工厂的工人抱起模具就往后山跑,乡亲们拖儿带女奔向山里。赵书策却没有跟着人群跑。
他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奔去。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吸引日本兵的视线。他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到月牙河边。看着日本兵越来越近,他甩出了一颗手榴弹,烟尘腾起,有几个日本兵倒地。恼羞成怒的日本兵举起了罪恶的枪,子弹击穿了他的后背。他扑倒在地,血渗进河滩的沙砾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日本兵以为他必死无疑。当他们围上来查看时,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响了仅剩的那一颗手榴弹。
轰——
一声闷响,火光包裹了他和围上来的日本兵。河水被炸起丈把高的水柱,落下来时,已分不清是水还是血。17岁的生命,在那个清晨戛然而止。区政府保住了,兵工厂保住了,乡亲们保住了。只有他,永远地留在了17岁。他用自己稚嫩的生命,守护了一村人的安全。
80多年后的今天,我站在清澈见底的月牙河边,河水浅浅的。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缝渗上来,像时间在掌心穿过。我忍不住想,假如我是赵书策,站在那个清晨的路口,我会怎么选?我会不会犹豫?会不会怕?会不会和大家一起跑?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17岁的赵书策,替我们所有人,做了那个最难的决定。
面对黑压压的敌人,面对必死的结局,有多少人能够坦然走向死亡,只为给他人争取一线生机?赵书策做到了,他不是不知道死意味着什么,或许,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在赵书策牺牲整整两年后,万人追悼大会在村东的高岗上召开。政府授予他“民族英雄”的光荣称号,立起了纪念碑。会上宣布:赵家沟村,从此改名为赵书策村。从此,一个少年的名字,成了一座村庄的名字。这在招远金岭镇是唯一的。
他的名字,成为这片土地的名字,让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每一个路过这里的人,每一次念出村名,都是一次默悼和纪念。
这不是一块墓碑,这是一片活着的土地在替他呼吸。他不是被埋葬在故乡,他是化作了故乡本身。
每一个路过这里的外乡人,看到村碑,都会问一句:赵书策是谁?
然后,就会有人讲起那个17岁少年的故事。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片橘红。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放暑假了,几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村路上飞驰而过,笑声清脆悦耳。他们大概知道,脚下的路,是赵书策也曾经走过的路。但他们未必想过,80多年前,有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曾在这条路上奔跑。只不过,那个少年奔向的是死亡,而他们奔向的是灿烂的明天。
转身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碑。晚霞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静静的,暖暖的。赵书策牺牲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会成为村名。他只是做了他以为对的事,用一条命,换全村人的命。而这片土地上的人,用最朴实也最隆重的方式记住了他。
从此,故乡即他,他即故乡。他与这片土地再也分不开了。每一缕炊烟,都是他的呼吸,每一季麦浪,都是这片土地绵延不绝的回响。一个17岁的少年,以这样的方式,在故乡的血脉里永生。
英雄不朽,浩气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