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玉米地

2026年09月04日

程海港

几场急雨浇透乡野,一望无际的新绿顺着平原铺展开来。夏粮归仓后,玉米接续落地生根,节节拔高,已然长至人身高低,成了初秋原野最沉实的底色。

阔长的青叶层层叠叠,承得住烈日的炙晒,也兜得住骤时阵雨。根系深扎黄土,在温热的垄土间悄然蓄力,默默生长。株顶雄花悄然舒展,纤细的玉米须由绿泛红,一穗穗青涩苞果隐在叶鞘深处,静静酝酿着秋日的丰盈。热风穿垄而过,连片青纱轻轻起伏,叶片摩挲的沙沙声漫遍田野,像乡人低言絮语,守着一季漫长的成熟。

我沿田埂缓步徐行,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青绿,心底忽然生出久违的亲近。好似撞见阔别多年的故人,安然、亲切。

满目青纱摇曳,旧时光顺势漫上心头。我与玉米的缘分,始于儿时的一个清晨。散落土中的玉米粒顶破薄土,嫩白的根须紧紧攀住大地,那一股倔强鲜活的生机,让年少的我满心惊喜。我蹲在院里为嫩苗培土,又随手埋下两粒种子,日日守望,盼着新芽破土而出。第三日拂晓,两株幼苗顶着晶莹露水,清清亮亮地立在晨光里。

父亲那时轻声说,不是农时节令,怕是难结出饱满的苞谷。年幼的我不懂田间规矩,只觉草木破土、生命萌发,本就是世间最动人的奇迹,有无收成,反倒无关紧要。我依旧日日浇水照看,三株青玉米扎根小院,也深深扎根在我的童年。我与乡土、草木、田野的绵长牵绊,自此缘起。

土地包产到户后,年少随父母下地种玉米的光景,至今清晰如昨。农活里最熬人的,当属麦垄套种。麦子未熟,我们便躬身穿行麦垄间,俯身点播玉米,踩土、下种、提器、覆土,简单的动作一遍遍重复,从早到晚,无有停歇。盛夏日头毒辣,麦芒刺肤,飞虫萦绕,一趟农活下来,肌肤刺痒灼热,满身疲惫。

玉米出苗之后,农活便接踵而至。苗长数寸,需要逐垄间苗,去弱留强;待到玉米长至大喇叭口期,虫害易藏于心叶缝隙,乡人们便将药粉拌匀细沙,一把把细心撒入缝隙,以最朴素的田间智慧,守护一季庄稼安稳生长。

早年秋收,全然凭一身人力。家家户户躬身田间,亲手掰下一穗穗玉米,装袋、扛运、归堆。整日躬身劳作,手掌磨出薄茧和水泡,肩头被布袋勒出道道红痕。每一粒金黄籽粒,都是农人汗水浸润出来的收成。而今乡野农机遍地,收割机驶过田垄,脱粒、秸秆还田一气呵成,繁重农活被机器轻轻化解。日子愈发轻快,可那些满身泥土、躬身耕耘的旧影,却渐渐退出田野,只留存在一代人温热的记忆里。

风拂青纱,声响依旧是儿时熟悉的韵律。恍惚之间,又见年少的自己穿梭在玉米地里。田间劳作口渴,便循着老辈人的经验寻一截甜秆。贴地而生、外皮微红的玉米秆,汁水最是清甜。挥镰砍下一段,静坐田埂,细细咀嚼,清润甘凉的汁水漫溢唇间。那年月物质清贫,糖果稀罕,一截天然甜秆,便是乡间孩童最珍贵的清甜滋味。

岁月悠长,诸多田间琐事渐渐淡去,唯独野地烤玉米的光景,始终鲜亮如昨。往后经年,尝尽世间百味,再无一味能抵得上当年旷野烟火的纯粹香气。

三五伙伴结伴寻坡挖灶,以泥土为炉,摆上灌浆饱满的嫩玉米,覆草引火慢烘。草木烟火混着谷物清香,在风里轻轻漫开,有时顺带烤几个地瓜、几串豆角。待苞叶焦黑,以树枝挑出,剥去炭色外皮,内里籽粒软糯金黄。一群孩童满脸炭灰,肆意笑闹,山野间尽是纯粹无忧的声响。尽兴之后,奔至清亮渠边,掬活水洗净尘颜,踏着暮色回家。

奶奶与母亲总爱说起荒年的岁月。从前粮食匮乏,细粮珍稀,玉米、地瓜、高粱便是寻常人家充饥度日的根本。每至秋收落幕,田地间总有零星遗穗,母亲便带着姊妹们下地捡拾,乡人谓之“捞玉米”。一点一滴积攒的粗粮,补贴清贫日月,撑起一家人的烟火温饱。每每谈及过往艰辛,母亲言语间皆是唏嘘。

玉米一生,默默生长,默默奉献,周身皆有用处。秸秆可炊可饲,籽粒可食可售,岁岁年年,滋养乡土人家。如今街市四季皆有鲜糯玉米,上锅蒸熟,香气扑鼻,一口软糯,是人们心底最真切的故土滋味。

长风穿林,万亩青纱层层推涌,绿浪连绵不绝。玉米立身田野,枝干挺直,沐雨迎风,静默生长。它不只是原野的风物景致,更是贫瘠年月里,土地赠予寻常百姓最踏实的生计与安稳。

盛夏青绿漫野,金秋金穗垂田,老巷岁岁回荡爆米花的白烟与声响。挺拔秸秆、青叶清风、秋收汗洒、乡土烟火,拼凑成独属于我的故土画卷。

我立在田埂之上,望着浩浩无垠的青纱帐。那些沉埋岁月的田间往事、烟火人间的细碎暖意、扎根黄土的绵长眷恋,齐齐涌上心头。所有温柔过往,随长风掠过千重田垄,随流云漫向远方,织成一场安静悠长、岁岁不忘的乡土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