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新忠 李渲

在牙山主峰的东侧，分布着一条条深深浅浅的沟壑。这些沟壑如褶皱般，把周围大大小小的十几个村庄环抱其中，河东、河西、牙东、元庄、李老铺等都在其内。这些村庄是牙山抗日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胶东部队、区委以及无数的八路军战士，都曾在这里浴血奋战。河西，这个坐落于牙山后坡老鹞窝山脉的小山村，至今仍传颂着三个小八路的故事。

一

1939年8月的一天，栖霞牙山山坳里，只有30多户的河西村，胡学英家里突然住进了两个扎辫子的半大孩子。村民们问胡学英：“大嫚，你家来的客人是哪的？我们从来没见过呀！”胡学英头一扭，扔下一句：“俺姨姥家的，过来躲鬼子！”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蹦出来个姨姥。

事有凑巧，胡学英50多岁的干姥爷胡成江家里也多了一位小客人。村民们又问胡学英：“怎么你干姥爷家也来了个女孩子？”胡学英有些不耐烦地丢下一句“我姨姥家的”，甩着两条小羊角辫跑远了。

起初，大家以为这几个人过来住几天就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竟毫无走的意思。村民们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三个小闺女来：住在胡成江家的那个女娃子有十四五岁，和胡学英差不多高，稳重大方，一举一动透着成熟；住在胡学英家里的两个女孩明显小一些，也就10岁出头，说话却彬彬有礼，一看就与普通姑娘不一样。

这三个有些神秘的孩子，成了村民心中的谜团，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其实，就连整天和她们待在一起的胡学英，也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她那句“姨姥家的亲戚”不过是随口编的谎话。这三个女孩子的真实身份只有胡成江一人知道：她们是东海特委抗战话剧社的小八路。住在胡学英家的那两个女孩，大眼睛的叫王菊，13岁，圆脸的叫吕广，12岁。住在胡成江家的那个高一点的女孩叫林玉霞。

东海特委成立于1939年春，主要负责领导文登、荣成、牟平、海阳等县的党组织。这年8月，胶东国民党保安独立二十六旅秦毓堂部突然袭击文登葛家村的“三军”驻文登办事处，枪杀我办事处主任李蔚川等四人，制造了“文登葛家惨案”。国民党顽固派假抗日、真反共已原形毕露，形势骤然严峻。驻文登的中共东海特委紧急撤离至牙山东部的唐家沟村，随之搬迁的还有抗战话剧社。

东海特委之所以千里迢迢撤到牙山，另有缘由。1939年5月，山东纵队第五支队击退进犯栖霞县城的日伪军、收复栖霞县城后，为联合蔡晋康共同抗日，经谈判将栖霞县城的城防让予蔡晋康部；作为交换，蔡部允许第五支队进驻牙山地区活动。此后，第五支队十五团进驻牙山东部的上崖头和大庄头，留守处进驻牙山东麓的新庄，后方医院驻回龙夼，第一兵工厂驻老庙沟，被服厂驻清香崮，新兵营驻郁都……牙山抗日根据地雏形已初步形成，东海特委这才选定牙山作为新驻地。

随行的抗战话剧社成员大部分是十几岁的少年儿童，他们的核心任务是宣传党的抗日救国纲领、政策，发动群众投身抗战，坚定全民抗战的必胜信心。为隐藏身份，这些孩子“化整为零”，被悄悄安置在牙山周边多个村，秘密开展抗日宣传工作。12岁的吕广，还有大一些的林玉霞、王菊，就这样来到了牙山东侧山沟里的河西村。

二

那年，胡学英刚满16岁。虽是独生女，可由于家里穷，她从没享过独生女的福，没上过一天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繁重的家务活全落在她的身上，日子过得又清苦又单调。自从王菊、吕广来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胡学英的心里乐开了花，三人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每天，三个人一起上山干农活，然后一起去胡成江家里找林玉霞。她们走家串户，与村民聊天，帮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还跟村民讲抗日救国的道理。

一天晚上，王菊、吕广在灯下写字，胡学英凑过去好奇地问：“你们写啥呢？能不能教教我？”王菊笑着说：“在写字呢，你想学的话，我们教你！”从此以后，每天晚上，王菊、吕广都教胡学英写字，从“天地人，日月星”教起，再教她认“共产党”“八路军”。没有纸笔，她们就蘸着水在桌子上写，用木棍在地上划。

一天，教完字后，王菊对胡学英说：“你问问村里的妇女，她们想不想识字？你把她们组织起来，我们一起教大家。”

没过几天，胡学英便召集了几个妇女到她家里，林玉霞、王菊、吕广一起教她们识字。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全村的妇女都加入了识字班。家里挤不下，林玉霞就去找小学校长，借学校的教室——等孩子们放学，妇女们做完家务，识字班再开课。

吕广嗓音好，空闲时就教胡学英唱歌：“月儿弯弯，星光闪闪，我们都是儿童团员，站岗放哨又当侦探……”在吕广的教导下，胡学英学会了第一首歌——《儿童团歌》。村里的小学老师听说新来的小姑娘教唱歌，特意跑到胡学英家里找吕广，请她教孩子们唱歌。吕广爽快地答应了。

12岁的吕广，和学生岁数差不多，个头也差不多。起初孩子们不服气，直撇嘴，可没过几天，大家都改口喊她“老师”了。孩子们很快学会了《打杀汉奸》《游击队之歌》《打回老家去》《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等多首歌曲，回家后再唱给家人听。这些抗日歌曲渐渐在村里流传开来。

胡学英一直不知道林玉霞等三人的真实身份——她年纪尚小，出于保密，没人跟她提及。但从三个人来到那天起，胡学英就觉得她们不一般。看着她们组织妇女识字、教小学生唱歌、讲八路军打鬼子的故事，胡学英更加确定，这三个绝非普通人。

一天清早，胡学英独自上山干活，回家后不见王菊和吕广，便跑去胡成江家找。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胡成江的妻子站在门口，老远就大声跟她打招呼。胡成江从屋里出来，热情地招呼她进屋，他妻子却依旧守在门口不动。胡学英进门后，看到林玉霞、王菊、吕广都在，她坐了一会儿，就与王菊、吕广一起回家了。

这种情况接连发生了好几次。后来胡学英才知道，一辈子给人扛活种地的胡成江，竟是河西村第一名共产党员。林玉霞、王菊、吕广每次找他，都是在传达党的指示，研究抗日工作。

时间一天天过去，胡学英渐渐发现，王菊、吕广和她讲话时，常说一些她从没听过的新词：“抗日救国”“统一战线”“投降派”“打内战”“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些新鲜又新奇的词汇，让她更加坚信，林玉霞她们做的是了不起的大事。一天，胡学英鼓起勇气找到林玉霞：“玉霞，我知道你们在做大事。你们要是有不方便办的事，尽管交给我！”

林玉霞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三

转眼到了秋天，山里的庄稼陆续成熟，村民们忙着秋收。一天，胡学英要去西塂收玉米。林玉霞得知后，拿起镰刀陪她一起上了山。玉米秸秆比人还高，两人一头扎进去，瞬间没了踪影。她们一边剥玉米，一边聊天。林玉霞试探着问：“学英，日本人打到咱家门口了，咱不能坐视不管，是不是也该为抗日出份力？”

“我恨透了这些日本鬼子，可我不知道能做啥，你尽管安排！”学英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林玉霞。

“眼下有件急事，得赶紧办，就怕你干不了。”林玉霞缓缓地说道。

“玉霞，什么事？快交给我，我一定能完成任务!”学英态度坚决。

林玉霞说：“打鬼子需要枪弹，咱老庙沟兵工厂正缺生铁造武器。你能想办法凑点生铁吗？”

“这有什么难的！”学英想了想，诚恳地说，“家家都有废旧生铁，我挨家挨户去收集!”

“只能悄悄收集，不能声张，得保守秘密，不然会有人出来阻挠。”林玉霞叮嘱道。

“好，我一定保密，三天后给你好消息!”胡学英爽快地接受了任务。

从地里回家后，胡学英悄悄地找到了邻居小伙伴胡乃忠。两人一说即合，立马分头去村民家募集生铁。

短短两天，两人就凑了一大篓生铁，当晚趁着夜色，一起抬到了胡成江家里。林玉霞、王菊、吕广都在，一看篓中的生铁，高兴地拉着胡学英的手说：“这么快就完成任务，你真厉害！”接着又叮嘱：“你们还有个任务，明天一大早把生铁送到老庙沟兵工厂！”

大家正说着话，院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哟，挺热闹呀！”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门口，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胡成江一看，原来是村里的混混胡大开。来人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瞅瞅篓里的生铁，指着林玉霞她们三人怪声怪气地说：“你们仨来这么长时间，整天东奔西跑，我早就看你们不像好人。弄这么多生铁，是不是给八路的？”

胡成江赶紧凑上去说：“别瞎说，这是我亲戚，来住段时间帮我干活，收点生铁是想换个零花钱！”

“你家亲戚？我看就是三个小八路！”胡大开话音刚落，吕广上前一步天真地说：“叔叔，我才10岁，还是个小孩子，就算想当八路，人家也不要呀！”

胡大开冷笑一声：“少给我装，快把生铁送到我家去，不然我就……”

两天的心血就这样泡了汤。胡学英不甘心地说：“今晚我再去募集，不信完不成任务！”林玉霞鼓励她说：“现在形势复杂，还有不少汉奸反对抗日。做任何事情都要多留个心眼，时刻提防被坏人破坏。”

几天后，胡学英又募集到一批生铁。林玉霞三人十分高兴，用地瓜、芋头等盖在生铁上做好伪装，以防被人发现。随后，林玉霞请胡成江帮忙借了两头毛驴，又联系小学老师安排两名学生，第二天一早陪胡学英把生铁送到老庙沟兵工厂。

第二天凌晨4点，王菊和吕广就起了床，帮胡学英乔装打扮。打扮完毕，两人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胡学英挽着发髻，穿着花衣，活像个走娘家的小媳妇。没多久，学校安排的胡乃忠、胡绍东也来了，众人把生铁装进驮篓，再盖上地瓜、芋头做好伪装。林玉霞叮嘱两个男孩说，“路上要是有人问，别慌，就说是陪姑姑回娘家。”两人点点头，一行人便出发了。

一路上十分顺利，傍晚时分，胡学英平安返回河西村。林玉霞、王菊、吕广早已在屋里等候，见她安全归来，连忙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东问西，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林玉霞说：“兵工厂一直缺生铁和铜，咱还得多想办法再弄一些。”

胡学英非常自信地说：“没问题，我明天就去李老铺、三条箭、元庄这几个村跑跑，这些村俺都有亲戚。”

说完，四个姑娘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林玉霞轻声说：“想方设法，竭尽全力，支援兵工厂！”从此，在三个小八路的带领下，一条通往老庙沟兵工厂的生铁秘密运送通道，在牙山根据地稳稳地建立起来。

四

1939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入冬，便飘起了雪花。就在此时，赵保原撕毁合约，纠集国民党顽固派组成了“抗八联军”，不断制造摩擦，疯狂进攻胶东八路军和抗日根据地。驻牙山的八路军胶东五支队兵工厂等单位紧急撤离。

林玉霞和王菊、吕广三人也感到了形势的严峻。东海特委的紧急通知接连下达：做好一切准备，随时撤离牙山。

十一月的胶东夜晚，寒风刺骨。忙完秋收的人们早已进入梦乡，小小的河西村一片寂静，唯有胡学英家的油灯，还忽明忽暗地亮着。胡学英神色凝重，焦急地在地上来回踱步——王菊和吕广出去很久了，一直没回来。晚饭后，两人一起去了河东村胡连香家。如今蔡晋康的人像疯了一样到处抓人，她心里满是担忧。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空里传来伪乡长急促的吆喝声：“各家各户注意了，国军王连长在三条箭被人打死了，谁家有香和钱纸，拿出来为王连长送葬……”听到这话，胡学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预感大事不妙：敌人一定会来报复，不在今晚就在明早，必须立刻通知林玉霞她们。

她披好衣服，匆匆出了家门，一路小跑赶往河东村。夜色漆黑，看不清路，耳边不时传来狗的吠叫声，胡学英顾不得害怕，只顾往前跑。穿过几条街巷，拐进几个小胡同，她来到了胡连香家门口，急忙敲门。

门一开，胡学英一头闯进去，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不好了，不好了，蔡部的王连长叫人打死了，你们快躲躲吧！”她扫视屋内，只有林玉霞和吕广，急忙问：“王菊呢？”林玉霞说：“去李老铺胡桂菊家了！”胡学英立刻说：“你们快走，我去李老铺通知王菊！”林玉霞连忙阻止：“不行，太危险，我去！”

几个人说着就往外走，刚出门，远处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河东、河西两村瞬间陷入混乱。林玉霞停下脚步：“不好，敌人进村了！”三人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嘈杂声越来越近。

“我们回不去了，你们赶快往后山跑。我路熟，我去找王菊。”胡学英坚定地说。三人随即分头行动。

林玉霞和吕广顺着小胡同往村后跑，没跑多远，就听身后有人喊：“站住！”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尖锐的喊叫声越来越近。危急时刻，旁边一户人家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急切的声音传来：“快进来！”

两人来不得多想，一头扎进门里，门随即被紧紧关上。进屋后，她们看到一位30多岁的大嫂，并不相识。大嫂轻声说：“别害怕，先躲躲。我家是村里最后一栋房子，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陌生的环境里，时间过得格外漫长。大嫂到院子里听外面的动静，听到了附近的敲门声，连忙回屋说：“屋里待不住了，快从后窗走。”说着搬来小凳子，推开后窗，伸手拉着吕广往窗上推送。两人刚跳下去，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那个夜晚，成了林玉霞和吕广最难忘的记忆。跳出窗外后，两人一路往后山跑，钻进茂密的树林，躲了一夜，才侥幸躲过了一劫。王菊也顺利脱险——胡学英到了李老铺后，得知王菊已听到风声，安全转移了。

1940年1月8日，东海特委撤离牙山，林玉霞、王菊、吕广也随队撤离，抗战话剧社也随之解散。林玉霞、王菊、吕广经组织安排，加入胶东孩子剧团。

她们离开河西村后，在胡成江的介绍下，胡学英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她带领民兵站岗放哨、埋设地雷，让日伪军闻风丧胆。1947年，她被华东军区授予“民兵英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