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刻枯木藏匠心

匠人于路伟跨界传承南北根雕技艺

2026年08月27日

8月下旬的早秋,蝉鸣未歇,几场雨洗去闷浊,空气里仍裹着潮热的余温。烟台东方文化市场的一间根雕工作室里,于路伟正俯身端详一块刚从山里运回的太行崖柏,手里的电钻头嗡嗡作响,木屑悄无声息地沾上袖口,他浑然不觉,只是指着根上那道天然弯折,轻声说:“你看这弧度,像不像老子骑牛时衣袂的褶皱?”

从服装设计到根雕创作,于路伟的艺术人生在37岁那年拐了个弯——也正是这个弯,让他一头扎进树根的天然美学世界里。

弃笔执刀循自然雕琢本心

于路伟是“艺二代”,父亲写得一手好书法,墨香是他童年最深的记忆。高中修习美术绘画后,他开过服装厂,做了20年设计,却在37岁那年“急刹车”,退出服装行业,转身扎进根雕领域。

他说,画画时总想着“怎么表现”,是做加法的艺术;而树根不一样,它本身就在自然呈现,根雕是做减法的艺术。一次在山里,他偶遇一块被雨水冲刷得纹理毕现的树根,沧桑的线条像极了老人的皱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绘画是‘我画它’,根雕是‘它告诉我该雕什么’。”

这种“自然主导”的创作观,成了他艺术理念的基石。如今,他的根雕店开在东方文化市场,作品多取材太行崖柏、乌木、楠木等天然根材,售价多在数百元至数万元不等,多用于家庭与企业装饰。“市场接受度还在爬坡,但没关系。”他笑得松弛,“创作本身就是享受,是精神寄托。”

融汇南北铸独特风格

在根雕界,南北差异像一条隐形的线——北方重“根艺”,讲究“七分天生三分雕”;南方(江浙、福建)重“雕刻”,追求精工细作。曾到浙江东阳拜师学艺回来的于路伟,却想要抹去这条界限,融合二者之所长,形成了“自然为骨、雕刻为肉”的细腻创作风格。

支撑这种风格的,是上千种雕刻工具。“每一把刻刀的弧度、厚度,都对应根材的不同纹理。”他说,这门技法门槛极高:十年以上美术功底打底,再加个人悟性,“徒弟培养周期很长,但慢工方能出细活。”

他的创作始终顺着材料本身的特质展开:原本材料上有一个三角形缺台,他便顺势设计成斜身造型,保留根材的天然纹理,只在面部和衣纹处做局部雕刻,一件件神态超然的老子像、一尊尊慈祥喜乐的弥勒便跃然而出,“根雕不是改造,是唤醒。”

作为烟台市根艺协会秘书长,于路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但他的教学很特别:没有固定课时,没有教材,学员多是业余爱好者,他就在协会活动或展览现场“见缝插针”地进行指导。

学员里有74岁的淄博退休教师,有栖霞的养猪大户……他们学根雕不为谋生,却都“被根雕治愈了”。“有个学员说,雕树根时,心里的烦躁跟着木屑一起落了地。”于路伟说,“这就是根艺的社会价值,它不只是艺术,更是‘心的容器’。”

浩繁中见木根工艺的美与险

于路伟下刀时,既要凝神走线,又要精准拿捏力道。崖柏质地坚硬、油性重,稍有不慎,刀锋便会偏离木纹,既伤了原料,又容易伤到自己。他指了指手上一条淡白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天雕“听松”摆件时留下的。“那刀下去,木屑没飞,血先冒了。”他笑得淡然,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旁人故事里的一段插曲。

“根雕是跟木头‘较劲’,也是跟自己‘较劲’。”他说,崖柏长在悬崖石缝,历经风霜才成材,硬度高、油性大,下刀稍偏,就前功尽弃。这份创作中的风险,反倒成了他对自然的“敬畏心”——每一刀都像在跟自然对话,不敢轻慢,不敢草率。而正是这份在浩繁工具与坚硬木纹间的谨慎创作,让他的作品兼具北方的苍劲与南方的细腻,在刀痕与木纹的交织里,把独属于根雕的美感刻进了岁月的肌理中。

采访结束时,于路伟指着展厅里一件“根包石”作品——石头浑然天成,树根顺着石头的形态生长,化作江南民居的屋脊模样。他说:“你看,根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和石头、和土地、和时间交融共生。根艺的传承,也不是‘守住旧东西’,而是让老手艺在新的时代里,长出新的根系。”

展厅里,年轻工匠的刻刀声和老艺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那是根艺在烟台落地生长的声音,也是传统手艺“守正”与“创新”最生动的注脚。

YMG全媒体记者 何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