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荷蒲寄三生

2026年08月14日

北芳

世间最熬人的缘分,从不是擦肩而过的陌生,而是三生往复、岁岁遇见,偏偏岁岁错过。

人间草木万千,唯有荷与蒲,自带轮回的悲情。《诗经》一句“彼泽之陂,有蒲与荷”,落笔是风景,藏底是宿命。千年前的水,泡过故人的相思;千年后的风,还在吹未圆的情分。一池静水,看似寻常夏色,实则收纳了世人代代的痴念、生生的遗憾。

这一次荷塘相逢,不是偶然。

那日进城办事,行色匆匆,本是烟火行路,只因摄影师李汉杰一句“范家荷开”,便牵动几人脚步。保华欣然同往,汉杰驱车相候,又唤蔡哥同行。一路风尘,先赴俗务,再赴荷塘。摄影师相机在手,不为取景山河,只为定格我们几人的身影。红莲为背景,荷叶为底色,几人含笑立在塘前。快门声声轻落,留住的是今日容颜,冥冥之中,是三生失散之人,终于在今世拼凑一回同框。

于是保华建群,取名“田田”,是人间安稳,是岁月静好。汉杰题“田园沐荷”,是俗世清风,是当下欢愉。我独恋“清荷书影阁”,因为在这一日,在清荷的召唤下,我们相聚在一起,有文学,有摄影;因为我知道,荷不止是夏花,还是前尘旧梦;书不止是笔墨,还是半生相思;影不止是光景,还是轮回重逢。

世人读荷,读清白,读高洁。我读荷,读一期一会,一生一别。荷最薄情,也最深情。薄在花期短暂,盛放不过旬日,转瞬凋零,留不住盛夏;深在它每一次花开,都是赴前世之约。周敦颐写它不染尘俗,可红尘最深的苦,恰恰是清白之人,偏要遇见纠缠一生却无法圆满的情。

荷是前世。前世的泽畔,定然也有这样一池荷风。那时风月正好,人事温柔,有人临水而立,以荷为证,许过朝夕,诺过余生。我们曾是塘边相逢的人,眼底藏温柔,心底有期许,以为山水长久,缘分不散。奈何世事翻覆,宿命难违,一朝风落莲残,一朝人各天涯。

前世情深,终究缘浅。一别之后,山河阻隔,烟火流离,各自入轮回,各自渡沧桑。

无缘相守,便留执念。转世经年,不散不灭,化作今生水边青青菖蒲。

蒲是今生,是锁在水一方的刻骨相思。

菖蒲为雅草,叶细如剑,骨冷如霜,立水独居,不争繁华,不逐喧嚣。世人端午悬蒲挂艾,以为辟邪安宅,却不知,菖蒲辟得过世间千邪万祟,唯独辟不过人间一念深情。

卷菖蒲于书信,是人间至雅。最雅的事,往往最苦。古时尺素寄远,一叶菖蒲托尽相思,字字温柔,句句忐忑。可多少蒲草寄信的人,等到水阔山长,等到岁尽年荒,终究等不到故人回望。

元稹一纸诗笺,“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误了薛涛余生。锦江流水,浣花笺纸,字字泪痕,句句空念。菖蒲岁岁花开,故人岁岁不来。多情总被无情负,深缘总被宿命欺。一世才情,一世痴等,最后只剩得落花随水,相思成灰。

刘兰芝誓曰: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可世间誓言最容易碎。蒲苇依旧柔韧,初心依旧滚烫,只是许诺的人,早已半途离散。原来人间情爱,最大的悲凉不是背叛,不是离别,是三生笃定,三生落空。菖蒲花,难见面。这六个字,是天地间所有深情的宿命。

今生再临荷塘,又见荷蒲相依。

荷依旧亭亭,是前世未谢的温柔;蒲依旧苍苍,是今生未歇的等待。一池草木,一柔一刚,一开一寂,一如我们的缘分。前世荷前相逢,匆匆一别;今生塘边重遇,咫尺相逢,却只能知己相待,风月无关。我们四人,因荷结缘,以文相守,以影相知。有人写散文,写尽人间温柔,写不尽轮回怅惘;有人作诗歌小说,字字风月,句句旧梦;有人执镜定格夏景,留住一瞬相逢,留不住三世圆满。这便是三生最痛的缘:前世爱过,错过;今生遇见,不能;来生期盼,未知。荷渡前世,所有初见,皆是旧识。蒲守今生,所有相望,皆是相思。

蒹葭苍苍,菖蒲在水一方。

我站在今时的荷塘,望前世的风月,盼来生的重逢。若前尘无法圆满,若今生只能擦肩,那我便守着这一池荷蒲,认取岁岁初心。

花开依旧,人事已非。风荷依旧,相思未减。余生漫长,我以荷忆前尘,不负初见;以蒲候来生,不负相思。任凭岁月辗转,轮回往复,此生所有温柔,所有深情,所有执念,尽数寄于这一池——

三生荷色,万古蒲香。蒹葭苍苍,菖蒲在水一方,纵有千衷难尽语,此心犹自记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