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31日
燕台石
烟台人常常念及苏轼。这位940年前的登州知州,上任仅五日,却惠泽千年。他呈报朝廷的《乞罢登莱榷盐状》与《登州召还议水军状》,护佑着胶东的民生与海防。五日知州,千秋传颂——如此从政效率与德政遗泽,古今罕见。
身为烟台人,我常思索:这位仕途坎坷、一生飘零的文人,凭何被世人敬仰千年?他又成长于怎样的家庭?今年5月,我随烟台散文学会赴眉山采风,带着这个问题来到苏轼的故里——三苏祠。
一
出了眉山高铁站,乘车十余分钟即至三苏祠。当我立于三檐歇山式南大门前时,心竟微微发紧——仿佛赴一场迟了千年的约。当年苏洵携二子赴京应试,便是从这里启程。在科举考试中,苏轼、苏辙凭借出色的才华和学识,同时考中进士,震惊了朝野上下。这一事件不仅彰显了苏洵一家的文学才华,也使得苏洵、苏轼、苏辙三人后来被誉为“三苏”,同列唐宋八大家,就此走向浩荡历史。
三苏祠由苏氏故居演化而来,红墙翠竹,曲水亭台,洗砚池清波依旧,木假山风骨犹存。飨殿内,三苏塑像静默相对,眉宇间藏着两宋文人少有的家国沉郁,也藏着刻入血脉的苍生温情。世人仰慕三苏,多慕东坡诗文旷达。而此番缓步园中,抚碑阅史,观廉政箴言,读为政纪事,我更愿沉心品读一门父子共同的精神底色:半生立身朝堂,始终忧国以笃;一世为官四方,毕生爱民以诚。千年祠宇香火不绝,万民自发缅怀追思,根源从不只在文采冠绝天下,而在于三苏一脉,始终以民为本、以国为任,居庙堂则敢针砭时弊,处江湖则躬身造福一方。
二
三苏祠的文脉根基,始于苏洵。一门家国情怀,由老泉先生开篇筑基。
世人皆知苏洵大器晚成,27岁始发愤读书,以《六国论》震烁文坛,却少有人深究:这位布衣鸿儒,终其一生不求虚名,只为苍生谋安、为家国除弊。他官位低微,仅任从九品文安县主簿等微职,却从未囿于布衣身份,始终心怀天下安危,是三苏忧国爱民思想的源头缔造者。
祠内启贤堂专祀苏洵,廊壁镌刻其《衡论》《几策》《上皇帝书》全文,字字皆为济世之言。彼时文人多附庸文风、避谈时政,唯苏洵落笔直击痛点。他在《田制》中痛陈土地之弊,主张均衡田亩、轻减农税;在《审敌》中驳斥赂敌苟安之策,直言强军固本方是安民之道;更留下“为一身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智”的家训,成为苏氏父子恪守的立身准则。
苏洵的爱民情怀,从不是书斋空谈。嘉祐八年,宋仁宗驾崩,权臣韩琦主持修陵,大兴土木,征调民夫,州县催逼不断,民怨四起。满朝文武慑于威势无人敢谏,唯有官微位卑的苏洵挺身而出,上书力主薄葬先帝、停止苛役,以纾民困。任文安县主簿时,他整顿户籍赋税,删减苛杂税目,取缔官吏私征陋规;走访乡野,劝导农耕,引河灌溉,秉公调解纷争,不徇豪强私情。位卑未敢忘忧国,身微依旧护苍生——这便是苏洵的勤政精神。
三
满园风物,大半属东坡。作为三苏之中仕途最跌宕、理政最广、惠民最丰之人,苏轼将父亲的济世理想落地为四方的民生福祉。百姓爱东坡,既爱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更念他无论顺逆,始终忧国勤政、护民爱民,走到一地,造福一方。
披风榭、百坡亭,池水泛起涟漪,复刻着苏轼的治水足迹。他一生四入京城,20余年外放,辗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登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等地,半生颠沛,却扎根民间。朝堂之上,他忧国敢言,秉持公心。王安石变法之际,党争撕裂朝野,百官或盲从新政,或全盘抵制。唯有苏轼跳出党派,只以百姓利弊权衡得失,既指出青苗法盘剥小民、免役法加重贫民负担之弊,也认可兴修水利、规整吏治之益,反对一刀切改革,恳请朝廷因地制宜。他从不为一己仕途站队,所思所虑,皆是国运与万民。
地方为政,他把“民者,天下之本”刻进行动。徐州任上,黄河决堤,他身披蓑衣,露宿城墙40余日,亲率军民筑堤,散尽官粮赈灾;杭州任上,西湖淤塞,他疏浚湖面,修筑苏堤,根除水患,便利农商;密州大旱蝗灾,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收养流离弃婴;被贬惠州,他改良农具,推广秧马;远谪儋州,他开办学堂,教化乡民,搜罗药方破除巫蛊陋习。最难能可贵者,是他身处绝境依旧不改忧民之心。贬居黄州,躬耕自足,见百姓买不起肉,他便改良猪肉做法普惠平民;目睹流民困苦,牵头成立育儿会帮扶贫困家庭。他一生清廉自持,不敛私财,不治私产,俸禄大半用于赈济乡民。祠内碑廊石刻,除却诗词外,过半是他乞免赋税、请求赈灾的奏疏,笔墨朴素,唯有一颗悲悯苍生的赤子心。
1085年,苏轼以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到任五日即奉调回京。短短五日,他入境问农,调研边防,卧床带病完成使命,连上两道奏折,一为整肃水军巩固海防,一为废除食盐专卖减轻百姓负担。百姓集资于蓬莱阁东侧修建苏公祠,千年纪念。五日登州,古今难寻如此勤政爱民之典范。
四
若说东坡之爱民是热烈坦荡,苏辙之爱民,便是温润笃定、沉毅务实。他承接父志,共情兄心,恪守“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的信条,以稳政安民为己任,补齐三苏一脉温润敦厚的底色。
祠内来凤轩为苏辙旧居,清幽内敛,如其为人,不慕声名,只务民生。他性情沉稳,为官审慎。任右司谏时,百余道奏状直指朝堂弊病:弹劾贪腐,整顿冗官,恳请缩减宫廷开支,将财力用于边防与赈灾。新旧党争激烈时,他不惧贬谪,多次上书调解纷争,劝谏君王轻徭薄赋,以国家安定、民生安稳为首义。地方理政,他勤政细致。初任绩溪知县,朝廷下令征调战马。江南水土不宜养马,强行征敛必加重赋税。他顶住压力据实上报,终免去一县苛役。齐州大旱,他开仓放粮,疏浚大明湖兴修水利,重新修订役法,按资产分摊劳役,破除豪强特权。汝州大旱,他散尽家粮赈灾,宁愿家人窘迫度日,也不忍坐视乡民饿殍。
苏辙为官从不造势,所做皆是利民小事。离任时最见民心:汝州卸任,父老沿街相送,啼哭数十里;筠州治政,乡民自发立碑记德。他没有东坡的绝世文采,仅凭勤政清廉、宽厚爱民,便深得百姓感念。
五
穿行暮色渐临的三苏祠,晚风穿竹,簌簌有声。游至廉政长廊,廊间摘录三苏为政名言,串起一门家风内核,也解答了此行的最深之惑:历朝文豪名士无数,为何千年以来,唯三苏被全民长久爱戴、世代立祠?
贵在家国无私。两宋文人多重个人风骨,失意便归隐避世。而三苏父子一生不避乱世、不惧贬谪,终生主动担责。苏洵不求功名敢于针砭时弊,苏轼屡遭陷害依旧心向家国,苏辙饱受打压依旧勤政安民。他们从不因个人遇到的不公而漠视苍生。
贵在民本至上。古代士大夫多居高临下视百姓为治理对象,三苏却把百姓放在对等位置。他们懂农夫耕作之苦、小民纳税之难、流民流离之痛,为政只做利民实事:修堤、减税、赈灾、办学、除弊。为官清廉,不置豪宅、不聚家财,手握权力只为护民。
贵在家风永续。从苏洵立下“为天下谋则智”的家训,到苏轼苏辙的终身践行,三苏“读书正业,孝慈仁爱,非义不取”的家风绝非书房空文,而是落地为政的准则。父子兄弟,朝堂共勉,民间同心,富贵时坚守底线,落魄时坚守善意。文采是修身之技,爱民是立身之本,家国是终身之责,知行合一,表里如一。
“家风家教是一个家庭最宝贵的财富,是留给子孙后代最好的遗产。”走出三苏祠,夕阳正把那两株银杏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朱漆门上,像一幅淡墨画。画里有父母兄弟,有树影婆娑,有人来人往,有千年前的一个诺言。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便是“民惟邦本”四个字最温热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