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31日
刘志坚
夏日黄昏,我在堂哥的旱稻田边,偶遇了成群结队的燕子。
燕子的翅膀一开、一合,暮色被它们剪开,又迅速在其身后合拢。燕子的动作那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每一只的轮廓,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影子,在金色的空气里穿梭来去。
它们在捉虫子。那些人类无法分辨的小飞虫,此刻正趁着黄昏凉意,在旱稻田的上空裹成了团儿,给燕子摆下了盛大的宴席。一只燕子俯冲下去,贴着稻尖掠过,又倏地拉起;另一只紧跟着俯冲、拉起,路线交错,却谁撞不到谁。整个天地像一张巨大的网,燕子则是来来回回织网的梭子,把橙红与碧绿织得密不透风。
落日刚刚下山,余晖缓缓铺过来,给整片稻田染上了蜜糖色。旱稻连片涌着浓绿,稻秆节节拔高,幼穗藏于叶鞘。热风拂过,绿浪轻摇,一波推着一波,推到田埂边就悄悄地停了。
那一刻突然觉得,我不是在看风景,而是误入了一幅正在被细细描摹的画。这幅画是活的——燕子是笔触,夕阳的余晖是颜料,旱稻田是画布,风则负责把颜色吹匀。我站在画框外静静旁观,连呼吸都嫌太重,怕惊扰了眼前这刚刚好的平衡。
不知道站了多久,燕子渐渐稀了,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可能是虫子少了,也可能是它们吃饱了。有的往村后的树林飞去,有的顺着河道飞远。天空空了出来,露出大片的玫瑰紫和鱼肚白。稻田的颜色也暗了下去,从蘸了蜜糖的绿变成深褐,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油灯。
当最后一缕光消失,田野彻底静下来。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青蛙还没开始叫,虫鸣也才试探着响两声。远处谁家的烟囱飘出淡淡的炊烟,在半空中散成若有若无的一缕。推门进屋时,屋里正亮着灯。家人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我笑了一下,没说刚才偶遇了成群结队的燕子在稻田上空飞。
坐在灯下,我的心里慢慢浮起几许暖意。刚才那一幕,似乎不是偶遇的风景,倒像是故乡的天地特意为我推开的一扇窗——那些燕子、那片余晖、那阵热风,它们本可以随意地飞、随意地亮、随意地吹,可偏偏就在那个时辰,在那片故乡少有的旱稻田埂,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像是馈赠。
我们一生会路过无数个黄昏,但每一个都是唯一的。遇见了,就好好收着吧。不必贪求永恒,不必惋惜稍纵即逝,只需在心底轻轻说一声谢谢——谢谢落日余晖肯为稻田镀金,谢谢燕子肯把飞翔借给眼睛,谢谢田野肯用寂静容纳喧嚣,更谢谢自己还活着,还柔软,还能被这样的美轻轻击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最深的珍惜不是攥紧不放,而是记得在每一次相遇之后,认真地感恩。哪怕只是一个燕子捉虫的黄昏,哪怕只是一片暮色、几缕炊烟,都值得我当作礼物,妥帖地安放在生命里。
因为所有的相遇,都是这个世界写给有心人的情书。而我,刚好读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