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7日
曹立杰
暑气蒸腾的午后,我从书柜里寻出那把搁置已久的折扇。竹骨温润如玉,扇面素白如雪,轻轻一捻,“哗”一声展开,半轮明月便盈盈地落在了掌中。风还未起,心已先凉了三分。
扇子自古便有个雅号,叫“凉友”。古人消夏,或择林泉石屋,或取小舟莲池,必持一扇。明代诗人瞿佑写折扇最得神韵:“开合清风纸半张,随机舒卷岂寻常。金环并束龙腰细,玉栅齐编凤翅长。”寥寥数语,开合之间的风流韵致便跃然纸上。
折扇与其他扇子不同,收起来不过盈握,可藏于袖中、纳入怀间,故又被文人雅士称为“怀袖雅物”。清代书法家梁山舟为其作铭:“一阖一辟,造化在手。明月半规,清风满袖。”这十六个字,道尽了折扇的妙处——收放之间,仿佛天地造化尽在一掌之中。
折扇之雅,尤在扇面。明代永乐年间,成祖喜其卷舒之便,文人士大夫竞相赏玩,在扇面上题诗作画,小小方寸竟成一方天地。吴门画派领袖文徵明尤擅此道,其扇面数量之多、质量之精,令人叹为观止。他曾在家书中写道:“荣行无以将敬,小扇拙作,聊见鄙情。”他以自绘折扇赠友送别,清风寄意,墨香传情,比千金之礼更见真心。
文徵明一生崇尚淡泊,放迹林泉,那些写在扇面上的诗画,正是他“天涯已近,身心俱清”的精神写照。
而折扇中的清凉,也不止于风。明宣宗朱瞻基曾写下一首《咏撒扇》:“湘浦烟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扫却人间炎暑,招回天上清凉。”贵为天子,亦爱这小小折扇带来的片刻清凉。
扇面之上,烟霞花雨,皆是画境;轻轻一摇,炎暑尽扫,清凉自来。一把扇子,便是移动的微型园林,是随身携带的一方清凉天地。
才子们的折扇里,还藏着机锋与趣味。相传一年夏天,唐伯虎与祝枝山手持折扇来到乡间,见农夫用水车引水,祝枝山随口吟道:“水车车水,水随车,车停水止。”唐伯虎凝神沉思,目光落在手中的扇子上,脱口对出:“风扇扇风,风出扇,扇动风生。”两人相视而笑。扇子在他们手中,不惟驱暑,更是才情的道具、友情的见证。
唐人白居易写白羽扇:“引秋生手里,藏月入怀中。”我以为这两句写折扇更为贴切。折扇展开,是半轮明月;收拢,是一怀清风。夏日炎炎,一把折扇藏在袖中,藏的不仅是驱暑的凉风,更是千百年来文人墨客的那份从容与风雅。扇动风生处,自有清凉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