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7日
张建梅
从我上高中起,父亲的喉咙里就是沧桑的曲调。
我不明白,父亲每日忙忙碌碌的,为何如此痴迷这样的曲调?我也尝试着去唱。对我这个五音不全的人来说,这样的曲调没有高音、不用准备,刚刚好。不知不觉间,这样的曲调在我心里扎了根,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便会涌上心头。这样的事情无法说得清楚,也无需说得清楚。
然而,我对于这样的曲调始终不能悦纳。尤其是父亲70多岁的时候,他的嗓音不再高亢,他的意气也不再如以前那般风发,这低沉的调子里的苍凉让人情绪低沉。有几次,父亲哼唱时,我赶忙制止。刚开始,父亲还反驳,说我听不出其中的厚重。后来,他不再说话,直接停下了哼唱。如今想来,我说那些制止的话时,究竟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自己,无法说得清楚。
人的复杂和情绪的无厘头,常常让我捉摸不透。而今,无论是读书还是看影视剧,到了苍凉悲伤、无处可走、艰难前行的时候,我都禁不住泪流满面,不知是有感于自己一路走来几多的奢求、几度的无奈,还是有感于那些年父母艰难的支撑,只为让家里过得风生水起,不让邻里笑话了去,抑或是有感于家中每个人都承受了从未言说的不易和心酸。
父亲三岁时随祖母来到张家,直到半个多世纪后,才与老家的兄弟姐妹相聚。在这之前,我从未听父亲说起关于老家的任何人、任何事。开始时,我以为他忘了,或者他并不在意那里的人和事。如今,我想我一定是错了。那日,我指着庭院中的一种绿叶柏类树说,这种树种在庭院里是不是不合适?父亲不假思索地说:“你没有看到老家庭院的那棵古树也是这种树吗?”
这句话让我明白,在父亲的心里,永远有老家的位置。
有一年,大伯从郑州回老家,邀父亲到老屋,两位沧桑老人对着庭院默不作声。先人已去,他们也已老去,岁月在时光里没有踪迹,却留在了每个人的心中。
当年大伯80多岁,父亲70有余。大伯指着偌大的庭院,讲述年少时他们兄弟姐妹在大石榴树下打闹嬉戏、一家人在庭院南面的角落里吃饭的情景。后来,家中兄弟各奔他乡,一晃就是50多年。这50多年里,他们兄弟姐妹都经历过痛楚,可是他们都挺过来了。父亲说: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奶奶在时,我们都睡在她的炕上,听她老人家讲故事……
父亲带着我走遍了老屋的每一个房间,仔细看了那里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个锅灶、每一块砖和每一块石头……那里有他儿时的记忆,这些记忆不是刻在脸上,而是烙在心田里。那些低沉的曲子、苍凉的调子,在父亲的心里,不是曲,不是调,而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