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泰

听说要去黄渤海新区潮水镇的费东村采风，我异常兴奋。多年前我就想去那里的女王山，想听费东人的故事，此次能身临其境一睹为快的确机会难得。那天风和日丽，我与文友们乘坐几辆小车，一路掠过满眼的青翠，直奔费东村。

在向导的引领下，我们拾级而上，来到村头高塬处的福禄园。这是女王山景区的一角。进入园中，既能浏览东升楼、龙兴阁、财神庙、五仙庙等民俗景物，还能居高望远。我一边听着向导兴致勃勃的讲解，一边走向视野开阔之处放眼瞭望，犹如广角镜头般把山村景色尽收眼底。女王山立于村北的不远处，虽然不雄不险，也无高耸云天之势，却真如王者一样被小山所簇拥，形成一脉苍翠的山峦。山峦与东南两面静静流淌的落驾河、费县河相环绕，把费东村围在了山脚下。

依山傍水的费东村很大，细看还古韵犹存，青瓦石墙的房屋错落有致。这里是古时费县的核心地带，而费县是汉朝时所设立的牟平故城。只是光阴荏苒，至南北朝时，牟平故城先是迁至黄县的马岭山南麓，唐朝后又移至如今的牟平区，这里被称为废县。原有的故城废了，但黎民百姓并没有颓废，一代一代守着这片土地繁衍生息。如今，村里还保存着大量完好的清代至民国的房屋建筑，镌刻下了历史印记。清代后，这里繁华如初，烟火气升腾，废县也改名为费县。当新中国的晨曦漫过女王山时，费县便划出了费东、费中和费西三村。

收拢远望的目光，我们跟随向导，绕过葫芦状的福禄海清池和带有大戏台的文化广场，进入费东村里。我欣赏着乡村田园风光，跨过溪水潺潺流淌的石桥，沿着阳光泼洒的竹林幽径漫步。透过竹隙，女王山若隐若现。向导说起女王山时神采飞扬，仿佛这座山就是村里人的精神图腾。

相传，清朝咸丰年间，有一位身怀武艺的女人带着众人在村北金果山的东山上安营扎寨。此人姓甚名谁无史料记载，坊间有陈、沙两姓传说。她做山大王时没有打家劫舍，反而倾己之力庇护村民。她命人制作大刀长矛，带人练习投石功法，村民响应她的号召，在山上垒石圩子，抵御匪乱。那些年潮水一带不宁，附近村民遭遇匪乱便逃进筑有圩子的山里，每每躲过祸殃。女人被人们敬为英雄，金果山东山的名字便渐渐被圩子山代替了。

岁月流转至清朝同治年间，捻军突起，入费县后攻打圩子山。女人率村民居高临下抛石头。捻军恼羞成怒，命弓箭手射出毒箭，射中了女人。女人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从腹部拔出箭杆抛向身边的大石头，手捂流血的伤口，继续镇定自若地指挥迎战。乱石砸退了捻军，女人却倒在了血泊之中。罪恶的毒箭无情地夺去了女人的生命，只有当年那块被箭杆上的剧毒腐蚀出凹痕的石头独留在山上。

百姓们感恩女人，改称这座山为女王山，要让这位女英雄永远地活在人们的心里。

婆娑的竹叶带着故事撩拨着我的思绪。我似乎产生了幻觉，阳光下的一根根翠竹，犹如费县的村民们，而最粗壮的那根就是那个女人。这带着气节与傲骨的竹林，一片又一片地向上拔节生长，年年繁茂。

走出竹林，前方是一片桃园。桃园旁边，平坦的广场上端坐着一栋黄色的二层楼房，它就是村里的红色记忆陈列馆。我怀着敬畏之心踱步于馆中，瞻仰每一个展品。从赤卫队的长矛大刀到土枪螺号，从烈士的遗像到县委的秘密文件，从地下医院的用品到老药房的账册，从锈迹斑斑的手榴弹、刺刀、水壶到浸着血迹的烈士遗书、记事本……仿佛每一件陈列品都流淌着鲜血。展柜中，一整套叠放整齐的陈旧军装吸引了我的视线。向导说这是目前唯一的、一样也不缺的三军二路八路军战士的军装。我在军装面前伫立许久。向导讲解蓬东抗日史实时，激昂的声音仿佛是从那套军装里传出来的。

中共蓬莱秘密县委是在费东村的宋九令家里悄然成立的，它带领着这里的民众英勇抗日。地下医院在费东村“宋沙王”三姓堡垒户家的地道中设立，隐藏和救治八路军伤病员。费东村“益寿堂”老药铺是三军二路的秘密交通站，在反“扫荡”阻击战和拔掉大黄家炮楼据点之战中立下战功……在向导的讲解中，抗日英雄苏晓风的故事盘桓在我的耳畔。

苏晓风是潮水人，23岁从北平学成归乡。父亲的抗日之举让他心潮起伏，毅然投笔从戎，成为潮水抗日青年的领头人。苏晓风举行婚礼的那天，突然得知日伪县长要收缴民间抗日武装的枪械，已带人向潮水而来。事发突然，情形危急，他毫不犹豫地弃婚，并说服早有起义之心却飘忽不定的伪镇长周拥鹤，果断地率领“乡农校”百余人武装起义。起义队伍拉进艾崮山根据地，被编入三军二路第一大队，有文才武略的苏晓风担任了大队的政委。令人潸然泪下的是，苏晓风带领队伍在女王山阻击日伪军扫荡获胜后，又辗转莱州郭家店与日寇激战时，鲜血洒落大地，壮烈牺牲，那年他刚刚25岁。

百姓们感激苏晓风！老辈人常说一句话：“当年苏晓风政委为了打鬼子，连媳妇都不娶了。这样的英雄，我们代代都不能忘！”在家国情怀面前，除了弃婚起义的苏晓风政委，还有被誉为“胶东白求恩”的女医护兵张华英，雪夜护佑伤员突围；让敌人闻风丧胆、最能打仗的“战神大队长”盛易三等英雄的故事，也在蓬东一带家喻户晓。

我带着极不平静的心情走出红色展馆，蓦然回首，脑海里忽然飘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来。桃花年年在这里美丽盛开，而那些为民族捐躯的英雄们去了哪里？我想，苏晓风一定是去了新娘家，他说等打败日寇，一定会去掀起新娘那顶红红的盖头。

耳边传来向导的呼唤，要去参观民俗博物馆。由民俗博物馆，向导说到了村里的老书记。老书记张竹业今年68岁，是土生土长的费东村人，上世纪80年代解甲归田，出任村党支部书记至今，是“兵书记”的典范。数十年里，老书记带领乡亲们奔小康、改村貌，全凭当兵时磨砺出的坚韧。乡村巨变，他头上闪耀着许多的“星”，形成了璀璨的光环。但他从不居功自傲，在他看来，没有乡亲们脚踏实地躬身践行，就算自己浑身都是铁，又能捻出几颗钉？因此，他时常嘱咐向导，在外人面前多讲女王山的山魂，多讲红色展馆的英雄故事，多讲博物馆里的老物件承载的时代变迁与社会文明。我很赞同张竹业书记“高调做事，低调做人”的品德。他数十年如一日，用脚步丈量了胶东大大小小的村落，收藏了两三万件红色与民俗老物件；他不计个人得失，从自营企业里筹资建设女王山景区，打造费东村文旅特色。这种情怀与乡愁，值得人们的赞叹。

张竹业书记在博物馆等着我们。他脸膛红润，身材敦实，质朴的举止显得人很随和。他说话如钟响，笑起来十分爽朗，给人一种深耕在乡村的干练与浑厚的印象。

我惊奇地环视馆里的每一个角落。偌大的空间分门别类地排满了展柜，展柜里各式各样的老物件摆得有些拥挤。从汉代男人的发髻银簪到现代的老式收音机，从女人三寸金莲的小脚鞋到讲究人家睡觉用的陶瓷枕头，从吃喝用的玉碗银盏到做买卖用的老杆秤、珠算盘，从犁耙锄镰农具到马灯、蜡台等用品，这里的老物件可谓五花八门。向导极其自信地说，这里虽是村级博物馆，但展出的老物件是胶东最古老、最广泛的。

从博物馆出来，老书记正在门口欣赏一位女画家送过来的《侍女》国画。从老书记那细致鉴赏的神态中，我看出他是一位外粗里细的人。正因如此，那些流落的、即将失去生命的老物件，才在老书记的手上获得新生，被赋予述说历史变迁与经年岁月的使命。

夕阳西下，我们乘车穿过桃花园，离开了费东村。然而我的思绪还在萦绕着，挥之不去。女王山下是一片人杰地灵的热土，生生不息的乡村人创造了可歌可泣的历史，又在新时代里创造了奇迹。如果女王山能开口说话，她一定作证：费东无愧于历史与时代，无愧于由“废”字蜕变为“费”字，衍生出三村而浴火重生。我从心里感叹：女王山上有忠魂，女王山下有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