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6日
莫云
记忆里乡村的夏至清晨,满是清润的朝气。日头渐渐升高,暑气笼罩了整座村庄。街巷里没了奔跑嬉戏的孩童,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避酷暑。父亲把家中传了几代的竹床,搬到堂前阴凉的廊下。竹床历经数十年摩挲,表面温润光亮,交错的竹纹,像极了长辈掌心的纹路。午后暑气最盛,我蜷在竹床上小憩,微凉的竹篾贴着肌肤,消解大半燥热。窗外蝉鸣不绝,起初觉得聒噪,听得多了便习以为常。伴着穿堂清风,我渐渐沉入梦乡。本以为这个午后会在静谧中度过,一桩小事却打破了这份安稳。
半梦半醒间,院外传来邻居焦急的交谈声。我揉着眼睛起身询问,才知村口老井旁的梧桐枝被大风刮断,堵住了取水的路口。村里人都忙着农活,一时无人前去清理。我心里一动,悄悄拿起墙角的小柴刀,独自往村口走去。年纪尚小的我只凭着一腔热心,全然没意识到断裂的枝干沉重又锋利。
走到井边,我伸手去拖拽枯枝,脚下忽然一滑,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粗糙的树皮蹭破掌心,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袭来。烈日当空,四周寂静无人,委屈与慌乱涌上心头。我蹲在原地不愿起身,既怕被人看见狼狈的模样,又手足无措,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就在我暗自难过时,熟悉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回头一看,是放心不下我的奶奶寻了过来。她没有半句责备,轻轻拉起我的手,仔细查看我掌心的擦伤,粗糙的指尖温柔地抚过我泛红的肌肤。“傻孩子,做事可不能一味蛮干。”她的声音温和轻柔。我低着头满心懊悔,以为定会受到数落,可奶奶只是牵着我往家走,轻声叮嘱:万物自有节律,行事切莫逞强。昼长心静,方能安度炎夏。
回到家,奶奶打来井水为我清洗伤口,又找来草药细细为我敷好。夕阳缓缓西斜,燥热慢慢褪去,天边晕开暖融融的晚霞。父亲摆上井水冰镇的瓜果,一家人围坐在竹床边纳凉。晚风穿街而过,夜幕徐徐降临,点点星光缀满整片夜空。
邻居们也纷纷搬出竹床,挨挨挤挤排在街巷两侧。大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子们绕着床榻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在夜色里回荡。我依偎在奶奶身边仰望星河,白日的窘迫早已烟消云散。古人有言:长昼何须贪嬉闹,心宁自有清风来。夏日漫漫,一如人生旅途,既有烈日灼人的困境,也有晚风相伴的温柔;年少难免莽撞行事,幸而总有亲人包容指引。
后来我离开故乡,住进林立的高楼。城市里再也寻不到老式竹床,也听不到乡村纯粹的蝉鸣。每到夏至,望着窗外万家灯火,故乡的模样总会清晰浮现:浓荫老树、飘香菜园、老旧竹床,还有星光下奶奶温柔的眉眼。
岁月更迭,夏至年年如约而至。竹床边的嬉闹时光,长辈句句真切的叮嘱,还有年少跌撞中收获的成长,都在流年里沉淀成化不开的乡思。最让人惦念的从不是盛夏风物,而是旧时光里朝夕相伴的亲人与烟火日常。纵使远走他乡,每到夏至时节,故土独有的夏意与往事,总会静静漫上心头,久久不散。